王西川在采伐队干满一个月的时候,楞场出大事了。
那天早晨,天还没亮,王西川正在家里喝粥,就听见外面有人使劲拍门。开门一看,是郑大胡子手下的一个年轻工人,姓李,大伙儿叫他小李子。小李子跑得满头大汗,脸都白了,气喘吁吁地说:“王哥,不……不好了,楞场那边出事了!”
“咋了?”王西川放下粥碗。
“老工长从垛子上摔下来了,腰摔坏了,动不了了!”小李子抹了把汗,“郑队长让您赶紧过去!”
王西川二话不说,抓起棉袄就往外走。黄丽霞在后面喊:“当家的,你还没吃完呢!”王西川摆摆手:“不吃了。”
到了楞场,乱成了一锅粥。
楞场是林场堆放木材的地方,方圆好几十亩地,堆着成千上万根从山上运下来的原木。有的垛子码了三四米高,整整齐齐的,像一座座小山。平日里工人们在这儿装车、卸车、归垛,忙得脚不沾地。
可今天,楞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干活。工人们都围在工棚前面,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棚子里面,老工长躺在铺上,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冷汗,腰动不了,一碰就喊疼。
老工长姓张,五十多岁,在林场干了快三十年,是楞场的老人了。他从垛子上摔下来,腰椎错位,起码得躺三个月。场里的卫生所看不了这个,得上县医院。
郑大胡子蹲在棚子门口,叼着烟卷,眉头拧成了疙瘩。看见王西川来了,他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老王,你也看见了。”郑大胡子指了指棚子里面,“老张腰摔坏了,楞场没人管了。”
王西川蹲下来,看了看老工长的伤势,问:“送医院了吗?”
“马车已经套好了,一会儿就送。”郑大胡子说,“问题是,楞场不能没人管。场长刚才来过了,急得团团转。这批木材是省城家具厂订的货,月底之前必须发出去。要是耽误了,林场要赔钱。”
王西川点了点头,没说话。
郑大胡子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楞场工长这个位置,不好干。活累——每天要指挥几十号人装车卸车、码垛归楞,一站就是一天,腿都站肿了。责任大——木材是林场的命根子,丢一根要赔钱,损伤了也要赔钱。最重要的是容易得罪人——楞场上有的是刺头,有的是关系户,谁都不好管。
上一任工长老张,就是被气得高血压,加上腰不好,才撑不住的。再上一任,干了三个月就走了,说“宁可去采伐队锯树,也不在楞场受这个气”。
所以场长说要找人接替老张的时候,楞场的人没有一个吭声的。
倒是有几个人私下里找场长毛遂自荐,可场长一看,都是些嘴上没毛的年轻人,要么就是干活不行、嘴上功夫一流的油条。场长摇摇头,没答应。
这时,郑大胡子凑到场长跟前,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场长,让王西川干。”
场长看了看郑大胡子,又看了看不远处蹲着的王西川:“王西川?他不是才来一个多月吗?”
“来一个月咋了?”郑大胡子说,“我看了他一个月了,这人是块料。干活不惜力气,脑子也活泛。最重要的是——他有威信。你没看见吗?采伐队那帮刺头,现在都服他。”
场长犹豫了一下,把王西川叫到办公室。
场部二楼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林场的地图和几张奖状。孙场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推了推眼镜,打量着王西川。
“老王,你在采伐队干了一个多月了,感觉咋样?”
“挺好的。”王西川说。
“郑大胡子跟我推荐你,让你去楞场当工长。”孙场长开门见山,“你自己咋想?”
王西川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黄丽霞的话——“你想去就去吧,我支持你。”他也想起了自己从靠山屯搬到林场时的想法——不能给靠山屯丢脸,不能让家里人瞧不起。
“我试试。”王西川说。
孙场长笑了:“好,痛快。明天就去楞场上任。”
王西川从场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在林场的土路上,大青跟在他身边。路两边是家属房,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笑声、炒菜声。
路过郑大胡子家的时候,郑大胡子正站在门口抽烟。看见王西川,他招了招手。
“老王,进来坐坐。”
王西川推门进去。郑大胡子的家跟王西川家差不多,四间房,但布置得简单得多。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相片,是个年轻的女人,扎着两条辫子。郑大胡子的老伴前几年得病走了,家里就他一个人。
“坐。”郑大胡子指了指炕沿,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和两个搪瓷缸子,倒上酒,一人一杯。
“老王,楞场那地方,不好干。”郑大胡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明面上是管理木材,实际上是管人。那帮人,有好干的,有难缠的。你是新来的,又年轻,他们不一定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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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西川端起酒杯,也抿了一口。酒辣嗓子,他从炕上捡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我知道。”
“知道就好。”郑大胡子又倒了一杯,“但你别怕。谁要是敢炸刺,你跟我说。采伐队那帮兄弟,都站你。”
王西川看了郑大胡子一眼,心里暖了一下:“郑队长,谢谢。”
“谢啥。”郑大胡子摆摆手,“我看好你,是想让你干出个样子来,让场长看看,我郑大胡子推荐的人,没错。”
王西川点点头。
回到家,女儿们都回来了。王昭阳在财务科加了一会儿班,刚进门。王望舒在卫生所给一个工人缝了七针,也是刚回来。王锦秋在宣传科画了一天的画,手上还沾着油彩。王韶华在学校批改了一摞作业,眼睛都花了。王清扬在苗圃给树苗浇水,裤腿上全是泥。
王静姝、王婉怡、王如意、王安宁围在桌子旁边写作业,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题目。
黄丽霞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酸菜粉条,里面放了几片腊肉,香味飘得满屋都是。王家兴躺在炕上,盖着小碎花被子,睡得正香。
“爹回来了!”王如意第一个看见王西川,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爹,今天场长找您干啥?”
王西川笑了:“场长让我当工长。”
“啥工长?”王韶华抬起头。
“楞场工长。”王西川脱了棉袄,挂在门后,“管楞场几十号人。”
女儿们一下子炸开了锅。
“爹,您要当官了!”王静姝放下笔,眼睛亮亮的。
“不是官。”王西川摆摆手,“就是多干点活。”
王昭阳走过来,认真地看着父亲:“爹,楞场工长不好干。我在财务科听说了,那地方人际关系复杂,有几个老工人是场里的关系户,谁都不敢惹。”
王西川点点头:“我知道。”
王望舒也说:“爹,您要小心。我听卫生所的同事说,楞场有个叫梁满仓的,是场长的小舅子的连襟,在楞场干了七八年,谁都不放在眼里。上一任工长老张,就是跟他吵了一架,气得血压高了,才从垛子上摔下来的。”
王西川笑了:“能把人气得从垛子上摔下来,这人脾气不小。”
“爹,您还笑!”王如意急了,“您不怕他?”
“怕啥?”王西川摸了摸小女儿的头,“我又不惹他。他好好干活,我跟他好好处。他不好好干活,我有楞场的规矩。”
黄丽霞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瞪了王西川一眼:“你呀,走到哪儿都改不了倔脾气。”
王西川嘿嘿笑了。
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王西川把今天的经过说了一遍,女儿们听得入神。说到刘干事偷木材被抓住的时候,王如意拍着手说:“爹真厉害!”说到老工长从垛子上摔下来的时候,王安宁皱着小脸说:“一定很疼。”
王家兴这时候醒了,啊啊地叫着。黄丽霞把他抱起来,喂奶。小家伙吃得急,呛了一口,咳了两声,又接着吃。
王西川看着儿子,心里想:这小子长大了,不知道能不能比得上他爹?
第二天一早,王西川就去了楞场。
楞场在场部的北边,占地不小,四周用铁丝网围着,只有一个大门进出。大门旁边是看门老头老吴头的窝棚,老吴头七十多岁了,胡子都白了,耳朵有点背,但眼睛好使,谁进谁出看得一清二楚。
王西川走进楞场的时候,工人们正在吃早饭。有的蹲在地上啃馒头,有的坐在木头上喝粥,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
看见王西川来了,工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王西川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有敌意。他知道,这些人都在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工长,想看看他到底有几斤几两。
“各位,我是王西川。”王西川站在楞场中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今天起,我是楞场的工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