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光撩袍跪下,声音沉重。
“老臣……恳请皇上,三思而行。江南,牵一发而动全身。皇贵妃娘娘……手段虽雷厉风行,然则……过刚易折。士绅乃国之根基,若逼迫过甚,恐生不测之祸。老臣斗胆,请皇上……暂缓新政,徐徐图之。”
萧景玄看着他,目光深邃:
“李爱卿,朕记得,你少年时,亦曾上《治国十策》,力主改革弊政,整顿吏治。何以如今,反倒畏首畏尾了?”
李崇光老脸一红,随即化为苦涩:
“皇上,此一时,彼一时。老臣……是怕啊。怕这变法之舟,行得太急,触了暗礁。怕这烈火烹油,烧得太旺,反伤了自身。皇贵妃娘娘……心是好的,可这世道,人心叵测。老臣只怕……她的一片赤诚,会被奸人利用,酿成大祸。”
“你是怕她……成为众矢之的?”
萧景玄问。
“是。”
李崇光抬头,眼中是真实的忧虑。
“皇上,新政之利,或在将来;而其弊,立竿见影。如今江南已沸反盈天,朝中暗流汹涌。娘娘她……站在风口浪尖。老臣担心,有朝一日,若事有反复,若有差池……所有的罪名,都会落在娘娘一人肩上。届时,皇上……何以自处?娘娘……又何以自保?”
这话,说得诛心,却也切中要害。
萧景玄何尝不知?
他将她推到台前,赋予她无上权柄,是信任,是倚重,又何尝不是……将她置于炭火之上?
“朕知道了。”
萧景玄缓缓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爱卿,你的忠心,朕明白。但变法,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江南的脓疮,总要挑破。晚栀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朕,便信她,陪她走到底。至于后果……”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沉沉夜色,语气斩钉截铁:
“朕与她,共担。”
李崇光浑身一震,看着帝王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终究将所有劝谏的话咽了回去,深深叩首:
“老臣……明白了。老臣,告退。”
殿内重归寂静。
萧景玄走到御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四个字:
“ 刚极易折,情深不寿。 ”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他凝视片刻,将纸揉成一团,扔进了一旁的炭盆。
火焰升腾,瞬间吞噬了那八个字,也吞噬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苏培盛。”
“奴才在。”
“传朕密旨给沈墨:江南事,朕与皇贵妃,皆知之。放手去做,毋须顾忌。但有差池,朕,替他担着。”
“另,”
他补充道,声音冷冽如冰。
“着龙骧卫指挥使,加派暗卫,护持皇贵妃周全。若有任何闪失,提头来见。”
“嗻!”
火焰在炭盆中噼啪作响,映着萧景玄晦暗不明的脸。
他知道,闸门已经打开,洪流即将奔涌。
他能做的,唯有信任她,支持她,以及……为她,扫清一切可能的障碍。
哪怕,与天下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