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艺人之家动工那天,太湖畔的柳树刚刚抽芽。
七十三岁的丁老爷子执意要从泾县赶来,他带着新收的徒弟——那个从合肥辞职回乡的儿子丁磊,还有三个刚满十八岁的当地少年。老爷子站在工地前,眯眼看了看设计图,只说了一句:“窗户要朝东开,早上的光最好,照在纸上,纸才醒得透。”
八十四岁的阿吉奶奶也来了,由阿娜搀扶着。女孩今年高三,已经决定报考苏州大学的纺织工程专业。“奶奶说,她要在新工作室里织最后一匹‘云纹锦’,送给手艺人之家当见面礼。”阿娜翻译时眼睛亮晶晶的,“她说,云从云南飘到江苏,走了几千里,该有个地方歇歇脚。”
王秀英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是每天傍晚都来工地转一圈。工人们很快就熟悉了这位沉默的老人,知道她关注的是光线——哪面墙下午会有西晒,哪个房间早晨进光的角度最优,哪个走廊的光影变化最有层次。
“王老师,您看这采光设计行吗?”项目经理拿着图纸请教。
王秀英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图纸:“这里,窗子往下挪二十公分。冬天的太阳低,光要能照到工作台的中央。”
年轻的建筑师有些不解:“可是这样一来,夏季可能会有眩光……”
“加一道竹帘。”王秀英说,“光太猛的时候,给它戴个草帽。就像人,该戴帽的时候戴帽,该晒太阳的时候晒太阳。”
这个比喻让建筑师恍然大悟。他后来在设计笔记里写道:“与王老师对话后,我才明白建筑设计不是征服光线,是与光线协商。”
手艺人之家不是冰冷的建筑群。它更像一个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村落——白墙黛瓦,曲径通幽,每个工作室都带着一个小小的庭院,或种竹,或莳花,或挖一方浅池养几尾锦鲤。建筑之间用回廊连接,廊下挂着风铃,风吹过时,铃声与鸟鸣和鸣。
“这里不只是住的地方,是创作的地方,更是传艺的地方。”林晚在项目说明会上强调,“我们要做的不是养老院,是‘活的博物馆’——老手艺人们在这里创作、教学、生活,他们的每一天都是一堂公开课。”
最特别的是中央的“光之厅”。这是一个圆形的玻璃穹顶建筑,正中央是那处唐代遗址的延伸展示区。环绕遗址的是一圈开放式工作台,老手艺人们可以在这里示范技艺,参观者可以360度观看。光线从穹顶倾泻而下,经过特殊处理的玻璃会过滤掉有害紫外线,却完整保留自然光的丰富层次。
“在这里,唐代的遗址、今天的手艺、未来的传承,将在同一束光中相遇。”建筑设计师这样描述。
工程推进的同时,林晚开始逐个拜访那些即将入住的老手艺人。这不是简单的邀请,是郑重的请托。
她先去了浙江龙泉。章师傅的铸剑坊已经传给了儿子,自己偶尔指导一下。听说手艺人之家的构想后,老爷子抚摸着满墙的宝剑,沉默良久。
“我这一辈子,打了七百二十三把剑。”他终于开口,“最好的七把,进了博物馆;剩下的,散在江湖。现在手抖了,打不动了,但眼睛还毒——一眼就能看出钢火好不好,淬火时机对不对。这些眼睛里的功夫,带不进棺材。”
“那就传给该传的人。”林晚说,“在手艺人之家,会有年轻人想学。您不用亲自抢锤,坐着说,他们做,您看着。”
章师傅的眼睛亮了:“这个好!打铁要听声,淬火要看烟,这些诀窍,光看书学不会。”
她又去了湘西。蓝染吴师傅的作坊如今由女儿经营,生意不错。吴师傅患了风湿,手指关节肿大,但每天还要摸一摸新染的布。
“林总啊,我不怕死,就怕我闭眼后,那些‘冰裂纹’的诀窍也跟着埋了。”老人说,“我女儿学的是现代染织,快,但少点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