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沉默地听着,扶着父亲的手臂微微收紧。他能理解父亲的痛苦和两难。仇恨是真的,但肩上的责任和对弟子们的怜悯,也是真的。这根本是一个无解的死结。
他没有评价里德尔的行为,尽管那些钱是里德尔堂堂正正赚来的;也没有安慰父亲,尽管他现在情绪极度不稳定。
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两人沉默地走着,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很快,他们来到了清虚子清修的卧房。将父亲扶到床上躺下,喂他服下稳定心神的丹药,看着他呼吸逐渐平稳,沉沉睡去后,阿念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他为父亲掖好被角,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父亲憔悴的睡颜好一会儿,心中酸楚难言。
然后,他转过身,轻轻地走出了房间,小心翼翼地带上了房门。
站在房门外,阿念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他抬头,目光望向院落深处,那个他既渴望又害怕前往的方向。
犹豫了片刻,他终于迈开脚步,向着记忆中的那个地方走去。
那是位于道观最深处、最安静的一个独立小院——家族的灵堂。
灵堂的门虚掩着。阿念伸出手,颤抖着,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散发着淡淡檀香味的木门。
“吱呀——”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冷清香火和淡淡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灵堂内光线昏暗,只有长明灯跳动的火焰,在冰冷肃穆的牌位和黑色的帷幔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正中央的供桌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清虚观历代祖师的牌位,层层叠叠,庄严肃穆。
而在供桌最下方、最靠近前方的一个单独的位置上,静静地立着一个比其他牌位稍新一些的乌木牌位。
牌位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
先妣清虚门陈氏老太君之灵位
阿念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死死地盯在了那个牌位上。
他的脚步,如同灌了铅一般,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了供桌前。
他看着牌位上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眼眶瞬间通红!
“娘……”一声嘶哑的、带着无尽思念和痛苦的呼唤,从他喉咙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
他“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蒲团上!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母亲的牌位,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母亲温柔的笑容、关切的眼神,以及……病榻前那不舍又绝望的凝视……
“娘……念儿回来了……”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念儿……回来看您了……”
“娘……对不起……念儿……回来晚了……”他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痛苦的哭泣声在空旷寂静的灵堂内低低地回荡。
“娘……您放心……山门……会好起来的……我一定……一定会……守住这个家……”他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像是在对母亲保证,又像是在给自己立下誓言。
长明灯的火焰,微微跳动了一下,仿佛是在回应。
窗外,风吹过庭院里的竹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一声悠远而悲伤的叹息。
阿念跪在母亲的灵位前,哭了很久很久。将这些年离家的思念、漂泊的艰辛、目睹山门衰败的痛苦、对母亲的愧疚以及今日归来所见的一切复杂情绪,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尽情宣泄。
当他终于哭到力竭,缓缓抬起头时,眼睛已经肿得像桃子一样。
他用手背,胡乱地擦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他再次郑重地对着母亲的牌位,磕了三个头。然后,才慢慢地、有些摇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母亲的牌位,阿念转过身,脚步沉重地走出了灵堂。
当他重新站在阳光下时,脸上的悲伤已被一种沉静的坚毅所取代。
他知道,哭过之后,生活还要继续。山门的未来,莉莉的安顿,还有……与里德尔之间那笔算不清的旧账,都还需要他去面对。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朝着会客厅的方向,迈开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