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
“师兄!”
众人惊呼着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清虚子,场面再次陷入混乱。
而阿念,自始至终,静静地站在房间门口,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看着父亲那崩溃的愤怒,看着里德尔脸上那清晰的掌印和嘴角的血迹,看着师叔伯们那同仇敌忾的指责……
他的心中,却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愤怒吗?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早已沉淀的麻木。
他想起了当年山门鼎盛时,那些德高望重、却因为灵兽失踪而急怒攻心、含恨而终、死不瞑目的老师叔祖们……
他想起了山门没落后,树倒猢狲散,多少弟子心灰意冷地离开,曾经的清虚观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谷底……
他想起了母亲……那个温柔善良的女人,在得知真相后,郁结于心,旧病复发,最终撒手人寰时,看着他和父亲那不舍又绝望的眼神……
而他自己……原本被寄予厚望、预定接任下一任家主的他,也因为此事,失去了那个资格,最终选择了离家出走……
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里德尔。
这一巴掌,这点羞辱,和她当年造成的、那些无法挽回的、血淋淋的伤害相比……
又算得了什么?
阿念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被众人搀扶着的、气喘吁吁的父亲,又淡淡地掠过门口那个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脸颊红肿的姐姐。
他的眼神深处,没有同情,没有原谅。
清虚子被那一记耗尽心力与愤怒的耳光以及随之而来的心病发作彻底击垮了。他脸色灰败,呼吸急促而困难,在几位师叔伯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向着自己的卧房走去,背影佝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阿念连忙上前,从另一边扶住父亲颤抖的手臂,感受着父亲身体的虚弱和那份沉重的痛苦,心中五味杂陈。
“爹,您慢点……”阿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扶着父亲走了几步,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内。莉莉依旧安静地坐在藤椅上,似乎被刚才门外激烈的冲突吓到了,抱着布布,微微低着头,显得有些不安和拘谨。毛球还在床上酣睡。
阿念停下脚步,对着一位面相敦厚、与他关系较好的中年师叔,低声恳求道:“赵师叔,麻烦您……稍微照看一下屋里那位姑娘和我……我的那只……呃,小东西。那位姑娘眼睛不方便,初来乍到,可能会害怕。我安顿好父亲,马上就回来。”
赵师叔连忙点头,拍了拍阿念的肩膀:“放心吧,阿念。你去照顾家主,这边交给我。” 他看向莉莉的眼神带着一丝温和的怜悯。
阿念这才稍稍安心,搀扶着父亲,继续沿着记忆中的走廊,向着父亲的居所走去。
一路上,阿念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打量着四周。
山门的变化……太大了。
记忆中许多破败倾颓的殿宇廊庑,如今都焕然一新。腐朽的梁柱被更换,斑驳的墙壁被重新粉刷,坍塌的屋顶被修复,甚至连地砖都铺上了新的。虽然整体格局未变,依旧保持着古朴的道家风貌,但那种衰败腐朽的气息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百废待兴的生机和……金钱堆砌出的崭新感。
不少地方还能看到穿着工装、忙碌穿梭的工人,叮叮当当的施工声和电钻的嗡鸣声从远处传来,显示着修缮工程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这与阿念记忆中那个暮气沉沉、穷困潦倒的清虚观,判若两地。
清虚子似乎察觉到了儿子的目光,他微微喘息着,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主动开口说道,仿佛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些……都是她做的。”
阿念的脚步微微一顿。他当然知道父亲口中的“她”指的是谁。
清虚子没有看阿念,浑浊的目光扫过那些崭新的门窗和油漆,眼神中充满了痛苦、挣扎和一丝……无可奈何的接受。
“虽然……她做了那种畜生不如的事情……罪该万死……”清虚子的声音因激动而再次咳嗽起来,阿念连忙轻拍他的后背。
缓过气来,清虚子才继续艰难地说道:“但……山门现在……最缺的就是钱。祖师爷留下的基业……不能就这么彻底败在我们手里。道家这一脉的传承……不能断。”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和屈辱感。
“她……有钱。她也……愿意出钱。”清虚子说到这里,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现实碾碎的悲哀,“我本来……死也不想要!那是脏钱!是用我们山门的耻辱和血泪换来的!”
“可是……”他猛地喘了几口粗气,眼眶再次泛红,“看着那些跟着我们苦熬了这么多年的老伙计……看着那些还有点天赋、却连本像样的功法都买不起的娃娃……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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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一生刚正、将脸面和传承看得比性命还重的老人,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接受仇人的施舍来维持山门,这对他而言,无疑是最残酷的煎熬和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