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喝酒的动作一顿,心脏猛地一跳。
我没接话,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点动静就会打断这来之不易的倾吐。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脚下虚无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几百米的高空,看到某个遥远的过去。
酒精让她的声音变得含糊,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早已被时间磨平了棱角、却依旧渗着血的悲伤。
“我…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喃喃着,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我们家…很有钱。从小就是。”
我默默地听着,又灌了一口酒,辛辣感压下了心头的震动。富家女?这倒是有点出乎意料,但细想安娜平时那种骨子里透出的清冷和教养,似乎又说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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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就看不得别人受苦。”她的声音带着醉意,断断续续,“特别是…那些生来就不那么…完整的人。”她用了“完整”这个词,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怜悯。
“明明都是人啊…他们只是…运气差了点,凭什么就要被区别对待?”她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质问某个不公的世道,“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越了时空,落在了某个具体的场景上:“我记得…商场电梯的门上,贴着‘导盲犬禁止入内’…我那时候就想,这牌子…到底是给导盲犬看的,还是给盲人看的?”她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
我握紧了酒瓶,没吭声。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后来…我长大了,家里的生意做得还行…我也算…有点能力了,勉强算是个小老板。”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骄傲,只有一种沉重的负担感,“我以我自己的名义,捐了很多钱…给那些帮助残疾人的机构。他们叫我…‘残疾人的天使’。”
“天使…”她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充满了自嘲,甚至带着点恶心,“呵…”
她猛地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才继续道,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急于倾诉又恐惧回忆的矛盾:
“那次…我亲自开车,送一车…都是身体有各种问题的孩子…去一个据说很好的康复中心玩。”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开的车…很稳的…我一直很小心…”
她的手指死死抠着酒瓶,指节泛白:“可是…可是对面那辆卡车…它就像疯了一样冲过来…”
“车子…翻了下去…”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天旋地转的时刻,“山崖…很高…很陡…”
“等我醒过来…已经在医院了。”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愤怒,“我身上很疼…但我想的是那些孩子!我抓着医生的手问…孩子们呢?!他们怎么样了?!”
她的眼泪无声地涌出,混合着酒液,滴落在冰冷的平台上。
“那个医生…他看着我…眼神躲闪…他说…”安娜的声音哽咽着,模仿着当时那冰冷的、带着权衡的语气,“‘…抢救资源有限…那些孩子…情况复杂,存活率低,抢救耗时耗力…万一救不活,责任太大…他们优先保证了我的安全…’”
“优先…确保我的安全?!”安娜猛地抬起头,紫眸里爆发出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和痛苦,声音嘶哑地低吼,“他们…他们因为觉得救那些孩子‘不划算’!因为怕‘担责任’!就…就放弃了他们?!而我…我他妈居然活了下来?!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我听得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后来…不知道是谁…把消息传了出去…”安娜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绝望和无力,“他们说我…为了自己活命…放弃了所有孩子…说我是伪善的恶魔…‘残疾人的天使’亲手把残疾人们推下了地狱…”
“我毁了…彻底毁了…”她抱着酒瓶,身体蜷缩起来,哭得撕心裂肺,“那些孩子的家人…他们来找我…哭啊…骂啊…我能怎么办?我只能道歉…赔钱…把我所有的钱都赔给他们…可这有用吗?!有什么用啊?!那些孩子…回不来了啊!”
“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们…如果不是我非要亲自送他们…如果不是我…”她陷入深深的自责循环,痛苦得几乎要窒息。
我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只能伸出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住她冰凉颤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