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翻开。只看了两页,他就发现了问题——这个所谓“附加判据”的算法,需要接入站内好几处本不相关的监测信号,意味着要增加大量电缆敷设和接口改造。更关键的是,算法本身存在漏洞,在某种更常见的故障类型下,可能误闭锁正常的备自投。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赵新阳的目光。那双眼睛平静无波,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夜间水面下掠过的鱼影。
“这个方案……”江淮斟酌措辞,“改动其实不小,而且引入了新的不确定性。我认为不如把原始设计复核清楚,如果真有问题,就彻底解决;如果没有,就按原计划推进。”
气氛微妙地凝固了。
李明皱眉:“你们技术上的事我不过多干涉,但业主那边,最迟后天要给明确答复。新阳,江淮,你们都是专家,尽快统一意见。”
从副院长办公室出来,赵新阳和江淮并肩走在走廊上。快到电梯时,赵新阳忽然开口:“江工,听说您女儿今年高考?志愿填好了吗?”
江淮脚步微顿:“还在考虑。”
“现在电力行业不如以前吃香了。我有个朋友在教育系统,如果需要咨询院校专业,我可以帮忙问问。”赵新阳按下电梯按钮,“对了,江工在院里工作快二十年了吧?真不容易。”
电梯门打开,赵新阳走进去,转身面对江淮:“有时候我在想,像我们做技术的,太较真了反而累。您说呢?”
门缓缓合拢。
江淮站在原地,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太较真?他想起了十二年前参与设计的那个山区变电站,投运第三年遭遇五十年一遇的冰灾,站内设备经受住了考验,保证了那条重要铁路线的供电。当时老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说:“江淮,你这‘较真’救了一条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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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又响了,是设计组的群消息。小刘发了一张截图,是赵新阳刚刚转发到工作群的一份“技术提醒”,标题赫然是《近期部分工程设计中发现的典型隐患及改进建议》,第一条就是龙湾项目的“备自投逻辑缺陷”,虽然没点名,但谁都知道在说谁。
群里有片刻沉寂,然后有人打了个“收到”的表情。
江淮走进楼梯间,点了一支烟。白色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上升。他想起赵新阳刚来时在技术分享会上说的话:“现代电力设计,不仅是画图计算,更是资源整合和风险平衡的艺术。”
艺术。这个词用在这里,真是讽刺。
烟燃到尽头时,江淮已经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他回到办公室,开始整理材料:会议录屏文件、参数对比分析、不同仿真软件的运算结果、相关技术规范条文、还有赵新阳自己提出的那个“折中方案”的技术分析。
但不止这些。他还调出了赵新阳参与过的所有招标项目的完整记录,特别是那些技术评分与最终选择不一致的案例。一份,两份,三份……当第七份文件打开时,一个规律浮现出来:凡是赵新阳建议更换供应商的项目,新供应商的产品都会在某些非关键参数上略有“特色”,而这些“特色”恰好需要配套特定的辅助系统或后续服务——提供这些配套的,又是同一家公司。
很隐蔽,但并非无迹可寻。
江淮把这些材料分类打包,加密,存入多个存储设备。然后他写了封简短的邮件,收件人是院里纪律检查委员会的保密邮箱,抄送给了院长和书记。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关于部分项目技术评审中发现的可疑情况,申请正式汇报。”
点击发送前,他停顿了几秒。这不仅仅是针对赵新阳,这是在挑战某种已经渗透进来的、用技术语言包装的东西。他知道这封信会掀起什么波澜。
但他更知道,如果今天放任这个被篡改的参数通过,明天就可能会有更多“折中方案”;如果今天对这份伪造的技术缺陷视而不见,明天就可能有真正的问题被掩盖在华丽的技术报告之下。
鼠标点击。
发送成功。
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灯火依旧通明。那些灯光之下,无数电力设计院的办公室里,还有很多人对着屏幕上的图纸和参数,一遍遍计算、校验、争论。这是一个需要信念的行业——相信每一个参数都有据可依,每一次选择都经得起追问,每一张图纸都承载着三十年安全运行的承诺。
江淮关掉电脑,站起身。明天,图纸的争论还会继续,技术的博弈不会停止。但有些底线,必须有人在某个时刻,用某种方式,画清楚。
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龙湾变电站的效果图。那座虚拟的构架、母线、设备,将在不久后变成真实的钢铁与电流,沉默地矗立在城市边缘,融入电网庞大的脉搏。
而他的工作,就是确保这张图纸上的每一条线,都对得起这份沉默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