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能源部的办公室灯火通明,晚上九点半,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仍此起彼伏。
王小玲扶着酸痛的腰部,试图在椅子上找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她三十二周的孕肚已经大到顶到桌沿,每次胎动都让她既欣喜又难耐。电脑屏幕上,风电场的电气接线图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而她就是被粘在网中央的那只飞蛾。
“小玲,那个甘肃项目的图纸明天必须交出去,客户已经催三次了。”部门主任赵强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赵主任,我明天就开始休产假了,这些图纸……”王小玲试图做最后的争取。
“所以才要今晚搞定啊。”赵强打断她,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你是我们部门最细心的电气工程师,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你跟进,临门一脚换人,出了问题谁负责?”
王小玲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圆鼓鼓的腹部。宝宝似乎感知到她的情绪,不安地踢动着。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盼了整整五年。结婚第三年被查出多囊卵巢综合征,中药西药吃了个遍,好不容易才怀上。
“我知道了,今晚会完成的。”她听见自己说。
赵强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前又想起什么:“对了,下个月的青海投标项目,我暂时没把你列进项目组。当然,如果你提前返岗,还是有机会加入的。”
这是暗示,更是威胁。王小玲心里明白,新能源部十七个女工程师,生孩子后能回到原岗位的,不到一半。XX电力设计院向来以项目多、压力大着称,而对女员工,尤其是不分昼夜扑在项目上的女工程师,更是苛刻到近乎残忍。
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图纸上。变电站的母线连接方式需要调整,无功补偿装置的位置也不够合理。一旦这些细节出错,到现场施工阶段就会造成巨大损失。责任心让她无法敷衍了事,尽管公司对她的付出视若无睹。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从手机屏幕上跳出时,王小玲终于把最后一份图纸校对完毕。她缓缓起身,腰部一阵刺痛——坐得太久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其他同事早在下班时间就溜之大吉。孕妇成了最好欺负的加班工具,因为她不敢轻易辞职。
回到家已是凌晨一点。丈夫陈明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惊醒。
“又是这个时候!你们那个赵主任还有没有人性?”陈明看着妻子苍白的脸,又气又心疼。
王小玲勉强笑笑:“最后一次了,明天开始我就在家待产,好好休息。”
然而这话她说得太早了。
产假第一天,王小玲睡到自然醒。长达半年多的高强度工作后,第一次不用被闹钟吵醒,不用想着未完成的图纸和客户的催促。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她摸着腹中活泼的胎动,感觉久违的平静。
但午后一个电话打破了这份宁静。
“小王啊,甘肃项目的图纸出了问题,业主方发现接入系统方案不符合新规,需要重新设计。”赵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连一句问候都没有,“你最了解这个项目,能不能……”
“赵主任,我已经开始休产假了。”王小玲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我知道,但这是紧急情况。你在家修改一下就行,不用来办公室。今天之内完成,可以吗?项目等不起啊。”
她可以拒绝的。劳动法明确规定产假期间女职工不得被要求工作。但她想起去年同事张薇休产假时坚决拒绝了类似要求,返岗后就被调到了边缘部门,再也没接触过核心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