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是眼科。视力表上那大小不一的“E”字,像一个个抽象的断路器符号。他熟练地比划着方向,1.0,和去年一样。但医生指着眼底照相的片子,用一种探讨技术参数般的口吻说:“视神经乳头边界清晰,血管走向尚可,就是……用眼过度了吧?眼压稍微偏高一点,注意休息。”
他盯着那张色彩诡异的眼底图像,那蜿蜒的血管,像极了他上周刚审核完的那张变电站电缆沟布置图。只不过,图纸上的线路是鲜红的,这里的血管,在影像里呈现出一种疲惫的紫红色。每天超过十小时面对电脑屏幕,那些无穷无尽的线路图、结构图、三维模型,原来不止印在视网膜上,也刻进了这眼球的最深处。
内外科的检查总是最快。身高、体重、血压,一串数字被护士迅速填进表格。躺上检查床,冰凉的听筒在胸口移动,医生的手指在腹部按压。
“肝区有点厚啊,”医生随口说,“脂肪肝?去年有吗?”
他愣了一下,“好像……有点。”
“控制体重,少喝酒。”医生记录着,语气没有波澜。
他想起设计院里那些应酬,为了项目,为了评审,一杯杯下肚的,何止是酒,是燃料,是让项目这台机器运转起来的润滑剂。还有无数个加班到深夜的晚上,手边那碗泡面,或者食堂打来的、早已凉透的盒饭。他的身体,像一座长期超负荷运行、却疏于保养的变电站。
抽血窗口排着长队。他看着前面年轻的同事面不改色地伸出手,护士一针见血,暗红的血液迅速充盈采血管。轮到他时,他挽起袖子,小臂因常年伏案显得有些松弛。橡胶管扎紧,血管凸起,针尖刺入的瞬间,他微微蹙眉。血流速度似乎慢了些,护士轻轻调整着针头角度。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几棵老银杏树正满树金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亮得有些不真实。他想起去年体检,好像也是看到这片银杏,那时叶子还没这么黄。
最让他心怀忐忑的,永远是胸片室和B超室。那是能窥见内部真相的地方。
胸片室的门厚重,隔绝了外面的嘈杂。他按照要求,抱住冰冷的机器,深吸一口气,屏住。瞬间的寂静里,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X光穿透身体,在底片上留下骨骼与脏器的灰度影像。他总会无端想起那些给重要管道、设备拍下的工业探伤片,寻找着肉眼看不见的裂纹与瑕疵。此刻,他自己成了被检测的物体。
B超室更是如此。耦合剂带着强烈的凉意涂在腹部,探头在皮肤上滑动、按压。医生盯着屏幕,不时敲击键盘,记录数据。他努力想从医生毫无表情的脸上读出些什么,是泥沙样的沉积,是囊性的阴影,还是某个数值超过了临界点?屏幕是侧对着他的,他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灰白相间的模糊图像,如同没有校准好的雷达显示屏。他觉得自己像一台被接入了诊断仪的设备,运行日志正被逐一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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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医生递过纸巾。
他一边擦拭着黏腻的腹部,一边忍不住问:“医生,没什么问题吧?”
“报告会统一出的。”标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