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确认方圆十里再无生灵,才将其吐在干苔藓上。
珍珠裂开,浮现出迷你版的西海龙王影像。
烈儿,影像中的父王比记忆中苍老许多,龟族已掌控西海兵权,勿信任何以我名义传来的消息。那颗被毁的夜明珠......话音突然中断,影像扭曲了几下,......根本不是什么珍宝,而是监视龙族的法器......
珍珠化为粉末。
白龙马僵在原地,五百年前那场大火的每个细节突然串联起来:龟灵反常的挑衅、燃烧速度异常的帷幕、玉帝过分激烈的反应......还有嫦娥那句意味深长的可镇心火。
夜风骤起,吹散了他鬃毛上的水珠。
白龙马望向西海方向,第一次感到愤怒之外的情绪,那是种钝痛,像有把锈刀在胸腔里慢慢搅动。
父王冒险现身说明局势已危如累卵,而他,曾经西海最骄傲的三太子,如今连匹狼都对付不了。
…………
第六百个春天来临时,鹰愁涧的野梨树开得特别早。
白龙马站在落英缤纷的涧底,看花瓣打着旋儿落在水面上。
这些年他学会用马蹄在湿泥上写字,此刻正反复勾勒二字。
写满了就踏平重来,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逐渐模糊的龙族记忆。
水面突然泛起不自然的涟漪。
白龙马警觉后退,看见自己的倒影竟然维持着人形,白衣胜雪的少年模样,额间龙角莹润如玉。
他急忙低头检视自身,却还是那副白马躯壳。
镜花水月,皆是虚妄。熟悉的女声从背后传来。
白龙马转身时前蹄跪地,正拜在观音菩萨的莲花座前。
菩萨的装束与六百年前不同,素白袈裟外罩着青纱,玉净瓶里的柳枝抽出新芽。
弟子拜见菩萨。他喉间骨节震动,发出久违的人声。
菩萨指尖轻点,涧水升腾成一面水镜:且看。
镜中浮现出西海龙宫的景象:龟丞相正在他的旧居,现在的藏宝库里清点物品,而父王被软禁在偏殿,四周游动着刻满符咒的玄铁链。
这是......现在?白龙马的声音发颤。
再看。菩萨又一点,画面变成热闹的长安城。
某个客栈里,相貌清秀的和尚正在灯下修补破损的袈裟。
白龙马困惑地眨眼:这是谁?
你未来的主人。菩萨从瓶中取出滴甘露,悬在指尖却不落下道,金蝉子转世,奉旨西行取经的唐三藏。
白龙马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水镜中的和尚身边隐约浮现出四个影子:毛脸雷公嘴的猴子、扛着钉耙的猪脸大汉、蓝脸的卷帘将军、,以及……一匹白马。
当他凝神细看时,那白马眼中分明闪过龙族特有的金光。
弟子......弟子要当凡人的坐骑?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真正面对时仍像吞了块烧红的炭。
菩萨不答,反将甘露滴入涧水。
整条鹰愁涧突然倒流,无数水滴悬浮空中,每颗都映出不同的画面:他在西海纵火的真相、龟丞相与天庭某位星君的密谈、取经路上某个风雪交加的山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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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烈,菩萨直呼其名,你当真以为,那场火是你的过失?
白龙马如遭雷击。
六百年来,他也对这场灾难的由来起了疑心,可始终找不到关键的所在。
但此刻在万千水珠映出的画面里,他清楚看见龟灵袖中藏着的火种,以及玉帝看到明珠被毁时眼中闪过的满意?
为什么?他从胸腔深处发出低吼。
菩萨叹息:龙族势力太大,天庭需要借口削弱四海。
柳枝轻拂,所有水滴回归涧中,而你,是西海龙王最疼爱的儿子。
白龙马踉跄后退,直到臀部撞上石壁。
他不仅是政治牺牲品,更是父王最大的软肋。
龟丞相选中他,正是因为知道伤害他能最大程度打击西海龙王。
弟子......明白了。他前膝跪地,龙角疤痕抵在潮湿的泥土上,愿皈依佛门,护送取经人。
菩萨却摇头:你心中仍有嗔恨。
她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若能在三日内参透镜中玄机,自有你的造化。
铜镜落地化作普通石块。
白龙马凑近嗅闻,只闻到寻常青苔味。
他用蹄子翻动石块,背面刻着四句偈语:
「火非火,罪非罪
龙非龙,马非马」
当夜,白龙马梦见自己站在西海龙宫的废墟上。
父王被铁链锁在中央玉柱上,而龟丞相高坐龙椅,冷漠地下令处决所有龙族。
他冲上去想阻止,却看见自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支火把……
惊醒时,晨露打湿了全身皮毛。
铜镜石块躺在蹄边,表面凝着层奇异的水膜。
白龙马凑近时,在水膜倒影里看见自己化为人形的样子,可那又不是他熟悉的敖烈,而是个眉目平和的灰袍僧人。
这又是谁?
「火非火——明珠之灾实为天庭算计
罪非罪——汝之过错实为父爱牵累
龙非龙——神龙之躯不过皮相
马非马——驮经之行方见本心」
菩萨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白龙马突然浑身战栗。
六百年的怨恨、不甘与委屈,在这一刻化作涧水奔涌。
他仰天长嘶,声浪震得山崖滚落碎石。
回声平息,铜镜石块地裂开,露出里面藏着的一枚白玉扳指。
白龙马认得,这是龙族太子的信物。
白龙马用嘴唇衔起扳指,感受到其中封印的法力,刚好够他一日化形三次,每次不超过半个时辰。
多谢菩萨点化。他对着空山俯首。
一个月后,长安来的取经人途经鹰愁涧。
当那个清瘦和尚坐下休息时,白龙马从密林中闪出,前蹄跪地口吐人言:弟子乃西海龙王三太子敖烈,蒙观音菩萨点化,在此等候圣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