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剥去龙籍,贬为白马,永世为凡人坐骑。玉帝金口一开,敖烈顿觉浑身骨骼剧痛。
他嘶吼着现出原形,银白龙躯在仙光中扭曲缩小,最终变成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唯有眼眸还保留着龙族特有的竖瞳。
白龙马(敖烈)被天兵押往鹰愁涧时,他最后一次回头望向凌霄殿。
在层层仙云之后,他似乎看见父王转身时落下的一滴清泪,以及龟丞相嘴角转瞬即逝的笑意。
…………
鹰愁涧是处奇特的所在,上方终年笼罩着灰雾,谷底却清澈见底。
白龙马的蹄铁踏在涧边青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负责押送的天兵解开缰绳,犹豫片刻后,将一个小布袋挂在他脖子上。
这是...西海送来的。天兵低声道,里面有颗褪下的龙鳞。
白龙马低头用鼻子碰了碰布袋,熟悉的海洋气息让他喉咙发紧。
枷锁卸去的刹那,他本能地想腾空而起,却只跃起丈余便重重跌落。
没有法力,没有龙族神通,他现在不过是匹稍显神异的白马罢了。
涧水倒映出他现在的模样:雪白鬃毛间隐约可见鳞片纹路,马额上两道浅痕是龙角的残留。
他脖子上还挂着块玉牌,上面刻着御赐西海敖烈六个字——既是羞辱,也是提醒。
第一场冬雪落下,白龙马学会了用蹄子刨开冰层找草根。
某个深夜,他对着水中倒影练习许久未用的变化术,最终只在马首幻化出模糊的龙形虚影,维持不到三息就消散了。
这就是你要的吗?父王。白龙马对着虚空嘶鸣道,用我的自由,换西海百年太平?
回答他的只有山风呼啸。
渐渐地,他开始做同一个梦:梦中自己驮着个光头僧人,行走在落日长河之间。
每次梦醒,涧水都会上涨几分,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五百年的光阴对神仙不过弹指,对失去法力的白龙马却是漫长的煎熬。
直到那个紫竹篮从天而降的清晨,他正在涧边嚼着苦涩的苔藓。
篮中传来熟悉的威严女声:
敖烈,可还记得广寒宫故人?
白龙马浑身颤抖。
抬头望去,观音菩萨站在莲台上,手中玉净瓶里的柳枝青翠欲滴。
弟子...记得。他前蹄跪地,喉中发出的竟是久违的人声。
菩萨微笑,指尖甘露滴在他额头:劫数将尽,你且在此等候一位东土来的取经人。
鹰愁涧的冬天比西海龙宫最深的牢狱还要冷上三分。
白龙马呵出的白气在鬃毛上结成细霜,他低头啃食着石缝里最后几根枯黄的草茎。
…………
失去法力的第五百个年头,他的胃已经学会接受这些粗糙的食物,但龙族的高傲仍在每个咀嚼的动作中无声抗议。
咔嚓——
右后蹄踩碎了薄冰。
白龙马猛地回头,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
冰层下的黑影迅速游开,但他还是看清了,那是条通体漆黑的水蛇,额头上两点金斑像极了龟丞相的眼睛。
连你也敢来戏弄我?白龙马扬起前蹄重重踏下,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水蛇早已不见踪影,唯有他的倒影在碎冰中扭曲变形:雪白皮毛间残留的龙鳞痕迹,马额上两道凸起的疤痕,还有那双属于龙族的琥珀色眼睛。
正午的阳光短暂穿透云层,照亮涧底石壁上奇怪的刻痕。
那是他用磨损的蹄铁一点点凿出的西海龙宫布局图,每道线条都精确到珊瑚栏杆的花纹。
最近三个月,他新增了龟丞相府邸的暗道,当年那场大火前,他亲眼看见龟灵从那里搬运出某种散发着松脂味的木箱。
若有机会回去......白龙马突然住口。
涧水暴涨时带来的浮木撞在石壁上,发出类似天庭战鼓的闷响。
他条件反射地绷紧肌肉,这是五百年来养成的习惯,每当有危险接近,水流会最先传递讯息。
树丛里传来窸窣声。
白龙马悄无声息地退到阴影处,看见三匹灰狼贴着岩壁潜行。
为首的独眼狼王鼻翼翕动,显然嗅到了他的气味。
听说天庭贬了条龙在这儿。独眼狼的嗓音像是砂纸摩擦,哥几个饿了三冬,今天尝尝龙肉是什么滋味。
小主,
白龙马鬃毛下的龙鳞微微竖起。
若是从前,他一口龙息就能让这些孽畜化为焦炭。
现在他只能绷紧全身肌肉,计算着狼群扑来的角度。
最危险的不是狼王的尖牙,而是它们可能将他逼入深水区,失去游泳能力的白龙马,在湍流中不比旱鸭子强多少。
狼群呈扇形包抄过来。
白龙马突然人立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
这声音里掺着半分龙吟,惊得群狼后退数步。
就在它们愣神的刹那,白龙马转身冲向最陡峭的那面石壁,过去百年里,他每天都会在那里练习攀登。
蹄铁与岩石碰撞出火星。
白龙马在垂直的岩壁上跃出三道折线,稳稳落在狼群无法触及的凸起处。
独眼狼在下方焦躁地转圈,突然咧嘴露出獠牙道:我倒要看看,你能在那块石头上站多久!
暮色四合时,狼群仍守在岩下。
白龙马的后腿开始发抖,有两次差点滑落。
他望着渐暗的天色,突然注意到东南方飘来的乌云形状异常,那不是自然云朵,而是驾云术留下的尾迹。
轰隆!
雷声炸响的瞬间,暴雨倾盆而下。
狼群被浇得睁不开眼,白龙马却感到久违的熟悉感,这是龙族布雨时的特殊韵律!
他冒险伸长脖子望向云层深处,隐约看见一抹青色龙尾一闪而过。
父王!这个称呼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哽咽的嘶鸣。
云中似乎传来叹息声,接着三道闪电精准劈在狼群周围。
野兽哀嚎着逃入丛林,而暴雨也在顷刻间停止,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白龙马知道不是。
他鼻端还萦绕着西海特有的海藻香气,那是父王鳞片上永远携带的味道。
前蹄下的岩石缝隙里,一颗珍珠正泛着微光,那是龙族之间传递密信的法器。
他用牙齿费力地叼出珍珠,藏在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