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秋序

盛夏的余威在几场秋雨后悄然退去,空气里弥漫开泥土的湿润和草木将凋未凋的清气。文华殿外的梧桐开始零星地飘落黄叶,日光变得澄澈而温和,不再带有灼人的力道。时节在无声无息中更迭,宫学内的氛围,也随着林肃腕下渐渐成型的字迹和眸中日益沉淀的专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争夺,并未因季节转换而停歇,反而如同酝酿中的秋酿,滋味愈发复杂难言。

太子萧景的“关照”愈发滴水不漏。他不再仅仅停留于学业上的指点,开始过问林肃的生活起居,言语间提及的范畴,从清辉阁的用度炭火,到身边伺候的宫人是否得力,细致入微,仿佛一位真正无微不至的兄长。这日,他带来一套新制的秋日皇子常服,料子是江南进贡的软缎,颜色是极衬林肃肤色的雨过天青,袖口与衣襟处以银线绣着暗纹的兰草,清雅又不失贵气。

“秋日凉意渐重,九弟身子单薄,需添些衣物。”萧景亲手将衣物递给林肃,笑容温润,目光却在他接过衣物时,不经意地扫过他案头那方与众不同的端砚,眸色几不可查地深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这砚台…瞧着倒是别致,九弟用着可还顺手?”

林肃心中微紧,抱着那柔软的新衣,垂下眼睫:“回太子哥哥,是…七皇叔所赐,用着极好。”

“七皇叔素来眼光独到。”萧景语气不变,笑意依旧温和,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他平日政务繁忙,竟还能记挂着九弟进学所需,实属难得。”他轻轻将话题带过,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转而说道,“过几日御花园的桂花开得正好,父皇或许会设家宴赏桂,九弟届时也一起来吧,多与其他兄弟亲近。”

这邀请,看似寻常,却意味着林肃正被更正式地纳入皇室活动的范围。林肃只能应下:“是。”

太子的“恩”与“威”,便如这身华服,温暖妥帖,却也带着无形的重量与束缚。

二皇子萧煜的“直球”攻势则愈发不加掩饰。他似乎认定了林肃的怯懦需要更强悍的庇护,三不五时便来邀约,虽不再像最初那般动手动脚,但那堵在宫学门口、半是强迫半是诱哄的姿态,依旧让林肃头皮发麻。这日,他竟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只羽毛未丰、啾啾鸣叫的玉爪海东青幼雏,用金丝编就的精致小笼装了,直接提到林肃面前。

“喏,给你玩的!”萧煜将鸟笼往林肃案上一放,动作粗豪,震得笔架上的笔都晃了晃,“这可是极品,长大了威风得很!比整天对着这些死物有意思多了!”

那幼雏毛茸茸一团,琥珀色的眼睛懵懂又警惕,确实惹人怜爱。可林肃看着那狭小的金笼,听着它不安的鸣叫,只觉得心头沉闷。他并不想要这样的“玩物”。

“二皇兄,这…太珍贵了,我…”他试图推拒。

“给你就拿着!”萧煜打断他,眉头习惯性地皱起,但看着林肃盯着幼雏时那不自觉流露出的、而非对他的恐惧时,心头那股躁意奇异地平复了些,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笨拙解释,“好好养着,等它大了,能帮你抓兔子!”

林肃最终还是收下了,并非想要,而是不敢不要。那金丝鸟笼被他放在清辉阁角落,与这清简的环境格格不入,那幼雏的鸣叫,也成了他夜里习字时另一种形式的打扰。

三皇子萧烁的接近则始终保持着学究式的距离。他送给林肃一本自己批注的《诗经》,朱砂小楷密密麻麻,见解精辟。他会就某个典故与林肃讨论,目光灼灼,沉浸在学问的世界里。然而,当林肃偶尔提及与萧铭在幽兰殿观察到的某些草木特性,试图与书中记载相印证时,萧烁便会微微蹙眉,扶额道:“九弟,草木虫鱼之术,虽亦有典籍记载,然终非正道。吾辈当以圣贤文章、经世致用之学为要。”

他的“好”,限定在他所认可的、安全的范畴之内,带着文人固有的清高与壁垒。

而萧铭,依旧是那个安静的陪伴者。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林肃周遭日益增加的“关注”以及他隐晦的困扰。他不再轻易在宫学内与林肃有过多交谈,只是每日散学,依旧固执地等在殿外,与林肃并肩走上一段。他不再问“你还会觉得幽兰殿好吗”这样的话,只是偶尔,在林肃被几位兄长轮番“关怀”后,会悄悄塞给他一小包自己晒制的、带着清甜花香的花草茶,或是用叶片包裹的、能宁心安神的干香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