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涌

自那日萧沂解围并赠药之后,林肃的生活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湖面,涟漪过后,复归平静,但那湖底的暗流,却已悄然改变了方向。

清辉阁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但林肃的心境已悄然不同。枕头边那枚小巧的白玉药瓶成了他一个隐秘的慰藉。药膏效果极好,手腕上的青紫不过两三日便消散无踪,但他依旧每晚睡前,会蘸取一点点,感受那清冽香气带来的宁定。这似乎成了一种仪式,提醒他那位高深莫测的皇叔,曾在他最无助时,投下过一瞥算不上温暖、却切实提供了庇护的影子。

小八对此啧啧称奇:【我说肃肃,你这皇叔还真是个矛盾综合体。表面上冷得像块万年寒冰,做事却意外的…嗯…周到?这药可不是普通货色。】

“或许,他只是不想皇室子弟在明面上闹得太难看。”林肃试图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心底那丝微妙的波澜,却难以完全平复。

他开始更加留意关于萧沂的消息。通过小八有限的信息检索,以及偶尔从宫人只言片语的闲聊中拼凑,他了解到这位年轻的皇叔在朝堂上愈发举足轻重,处理政务雷厉风行,手段老练得不像个少年。朝臣们对他敬畏有加,连太子在他面前,也保持着相当的礼遇。这些信息,让萧沂的形象在林肃心中愈发高大,也愈发…难以接近。

然而,生活的重心并未完全偏移。与萧铭的友谊,如同幽兰殿里那些悄然生长的植物,在静谧中散发着持久的芬芳。

这日午后,林肃再次溜到幽兰殿。刚进院门,就看到萧铭正对着那盆已经凋谢的月光昙发呆。银白色的花瓣蜷缩枯萎,失去了那夜惊心动魄的美,只余下生命的寂寥。

“林肃,”萧铭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琉璃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未散尽的难过,“它只开了一会儿,就谢了。”

林肃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凋零的花朵。他想起现代生物学里关于植物开花周期的知识,但此刻说出来显然不合时宜。他想了想,蹲下身,指着那花萼处,轻声道:“阿铭你看,花虽然谢了,但它留下了这个。”

萧铭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中有些疑惑。

“这里面,藏着它的种子。”林肃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解释,“等它成熟了,我们就可以把它种下去,明年,后年,还会有新的月光昙开花。它没有真的消失,它只是用另一种方式,继续活下去了。”

萧铭怔怔地看着那不起眼的花萼,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他抬起头,看向林肃,眼里的难过渐渐被一种柔软的亮光取代:“就像娘亲一样,对吗?嬷嬷说,娘亲去了很远的地方,但她会一直看着我。”

林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萧铭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用力点头:“对,就像你娘亲一样。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陪伴着我们。”

阳光洒在两个并肩蹲着的小小身影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融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这一刻的静谧与温暖,深深烙印在林肃的心底。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萧铭微凉的手。萧铭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反手也握住了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与此同时,东宫。

太子萧景正在书房习字,姿态端正,笔走龙蛇。一名穿着普通内侍服饰、面容平凡无奇的中年男子垂手立在下方,低声汇报着。

“…二殿下昨日去了校场,与几位小将军比试了箭术,赢了彩头。三殿下近日得了一本前朝孤本,爱不释手。五殿下…依旧在幽兰殿,未曾外出。九殿下…除了偶尔去幽兰殿,便在清辉阁内识字、莳花,并无异常。前几日,二殿下曾欲带九殿下去校场,被…被沂亲王殿下遇阻。”

萧景运笔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直到最后一笔落下,一个力透纸背的“静”字跃然纸上。他搁下笔,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声音温和:“七皇叔出面了?”

“是。沂亲王殿下只是说了两句话,二殿下便带人离开了。之后,沂亲王还…赠了九殿下一瓶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