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一支离弦的箭,猛地撞开人群,冲到楼船下方,仰着头,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积攒了一路的委屈与思念,在此刻尽数爆发,带着哭腔嘶喊:
“阿耶——!”
这一声,喊碎了多少铠甲,多少威严。
李世民笑了。他的笑容很淡,却足以融化冰雪,驱散所有的寒意。他从舷梯上一步步走下,脚步不快,却稳如山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走到李愔面前时,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儿子沾满沙尘的头发,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温暖而熟悉。
“嗯,”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温柔得不像话,“阿耶来接你了。”
李愔再也忍不住,一头撞进李世民的怀里,双手死死抱住父亲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前,肩胛骨剧烈地颤抖着,却硬是没哭出声,只从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呜咽,像是受伤的小兽,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
小主,
“好了,好了。”李世民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声音低柔得不像个帝王,“仗打完了,咱们该回家了。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丢不丢人。”
李愔不听,抱着他的腰,抱得更紧了,还在他怀里蹭了蹭,把眼泪和鼻涕全蹭在了他那件崭新的玄色衣襟上。
李世民由着他蹭,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他抬头,看向囚车中的奎木狼,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如刃的杀意。
“你,”李世民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就是那只伤了我儿子的狼妖?”
奎木狼被那目光刺得一哆嗦,碧绿的瞳孔里满是恐惧,竟忘了挣扎,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你真该死啊。”李世民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你要是不作恶,不掳掠公主,朕的乖宝宝会千里迢迢赶来这里吗?会差点死在草原上吗?会在肩上留下那么深的一道疤吗?”
他抬手,指了指李愔左肩甲上那道深刻的斩痕,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这一下,若是再偏三寸,刺中他的心脏,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李愔在他怀里闷闷道:“阿耶,我没事……一点都不疼……”
“闭嘴。”李世民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目光却没有离开奎木狼,语气带着帝王的决绝,“把他带回大唐。朕要亲手剥你的皮,抽你的筋,把你的脑袋挂在朱雀门上,挂个十年八年,让天下的妖魔都看看——伤朕的儿子,是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声音响彻云霄:“若不这么做,朕,不配叫‘天可汗’!”
话音落,全场死寂。宝象国王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被身旁的侍卫死死扶住。唐僧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低声念着佛号,指尖却因用力而发白。
而李愔,忽然在李世民的怀里缩了缩。
一道金光微闪,快得让人看不清。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原本抱着李世民腰的青年,竟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橘黄色的大猫,毛色油亮顺滑,像上好的绸缎,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委屈与依赖,正用脑袋一下下蹭着李世民的手。
“喵。”
李世民低头,眼底的冰瞬间化开,化作一汪春水。他熟练地抱起橘猫,小心翼翼地托着它的后腿,挠了挠它的下巴,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乖猫咪,别怕,阿耶在呢。谁也不能欺负你。”
橘猫舒服地眯起了眼,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三、祖师问粮
又一道清光落下,带着淡淡的道韵,落在李世民的身侧。
菩提祖师出现在那里,依旧是那身月白广袖深衣,衣袂飘飘,宛若谪仙。只是他的脸色有些发白,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先是看了一眼李世民怀里的橘猫,确认它气息平稳,无恙,才将目光转向旁边那个刚刚变回人形、正有些不好意思挠头的青年。
“愔儿。”菩提祖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显然是刚刚才赶过来,还未平复气息。
李愔挠头的动作一顿,有些心虚地看向他:“师父。”
“你出征前,为师给了你三十万石粮草、十万张弩、百万支箭的批文,让你去户部支取。”菩提祖师盯着他,目光锐利,像是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的心思,“方才为师去清点你军中的剩余物资。”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粮草,一石未动,依旧完好地封存在户部的粮仓里;箭矢,一支未少,整整齐齐地码在军械库中;连那三万套明光铠,都完好无损地封在箱中,没有开封的痕迹。”
菩提祖师向前一步,几乎要揪住李愔的领子,声音陡然拔高:“告诉为师,你们这三个月,吃什么?用什么打仗?!”
李愔眨了眨眼,眼神飘忽,不敢直视菩提祖师的目光,小声道:“就……吃缴获的啊。”
“缴获?!”菩提祖师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怒意,“草原连年征战,各部族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哪来那么多粮草供你五万大军吃三个月?!还有箭矢——你在乌德鞬山那场大战,射出去的箭矢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你说一支未少,你当为师是三岁孩童吗?!”
李愔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蚊子哼哼:“其实……不是五万。”
李世民和菩提祖师同时一愣。
“蜀家军的主力,我让苏定方带着,留在草原镇压那些叛乱的部落,顺便修建安西都护府,稳定局势。”李愔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来宝象国的……就八百人。是我蜀王府的亲卫。”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菩提祖师的手抖了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李愔,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八百人?你带着八百人,横穿千里草原,深入西域腹地,擒狼妖,救公主?”
“嗯。”李愔抬起头,鎏金瞳孔里闪着光,像是在邀功,又像是在解释,“草原各部刚被我打服,都怕了大唐的兵威。我打着‘大唐蜀王’的旗号走,他们不仅不敢拦,还主动献上粮草和马匹,巴结我呢。至于箭矢……射出去的,我都让将士们战后捡回来了,擦干净了还能用。铠甲没怎么用,因为……没打几场硬仗。”
小主,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理直气壮:“粮草是朝廷的,是国本,不能随便动。出征前父皇说了,要体恤百姓,不能劳民伤财。所以我一路上,都用的缴获和……‘借’的。”
“借?”李世民眯起眼,捕捉到了关键词,语气带着一丝危险。
“打欠条了!”李愔连忙举起手,像是怕被误会,“每张欠条上都盖了我的王印,清清楚楚写着借了多少粮草、多少马匹。我跟他们说,等西域的商路通了,让他们拿着欠条去安西都护府领钱,利息按大唐的官定利率算,童叟无欺!”
菩提祖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又气又笑又心疼的复杂情绪。他看着李愔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一时竟不知道该骂他还是该夸他。
“李愔,你真是……”菩提祖师摇了摇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剩下一声无奈的叹息。
“小傻子。”李世民接过话,把怀里的橘猫又往怀里搂了搂,声音低哑,带着浓浓的心疼,“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心全扑在大唐上,半点都不为自己着想。蜀王封地那些兵,满打满算就八百亲卫,你就敢带着他们远征西域,深入虎穴……你真当自己是战神下凡,刀枪不入吗?”
李愔撇了撇嘴,小声嘟囔:“我不是赢了嘛……而且,那些部落都很听话,没敢惹我……”
“赢了?”菩提祖师终于忍不住,拿起手中的拂尘,轻轻敲在他的头上,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恨铁不成钢,“若奎木狼再多一分妖力,若草原哪个部落突然反悔反扑,若路上遇到沙暴迷了路,断了水源——你这八百人,连尸骨都找不到!连给你收尸的人都没有!”
李愔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他知道师父是为了他好,也知道自己这次确实冒险了,可他当时只想着速战速决,救回公主,打通西域商路,根本没想那么多。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蔫蔫的样子,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红。他抬手,用力揉了揉儿子的头发,把他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傻子……下次不许这样了。阿耶宁可不要西域,宁可不要那些商路,也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