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发布会(上)

天没亮就起来了。

其实也没怎么睡着。鬓角那片地方痒了一夜,像有蚂蚁在皮肉底下钻,不疼,就是磨人。林昭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数上面的牡丹花瓣。一朵,两朵,三朵……数到十七朵时,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叫,尖尖的,撕破了夜的静。

她起身时,骨头“嘎吱”响,像老旧的木门。

苏晚晴已经等在门外,端着热水和药。药换了新方子,颜色更深,气味更冲,闻着像煮烂了的树根混着铁锈。林昭接过来,屏住呼吸灌下去,苦味从舌头一路烧到胃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今天得穿正式些。”苏晚晴说着,打开衣柜。

里面挂满了衣裳,都是宫里裁缝新做的,料子华贵,绣工精细,但款式陌生得紧。林昭看了一圈,最后指了件月白色的深衣:“就它吧。”

“素了点。”苏晚晴皱眉。

“正好。”林昭说,“穿太花,像戏子。”

更衣花了小半个时辰。里三层外三层,绸的缎的纱的,每件都有不同的系带和扣子,复杂得像在解谜。林昭站着任人摆布,手臂举得发酸,心里那股烦躁一点点往上涌。到系腰带时,她终于忍不住了:

“这带子……非得勒这么紧?”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不耐烦很明显。伺候的宫女手一抖,带子松了。

苏晚晴摆摆手,亲自上前,松了两指宽:“这样行么?”

“嗯。”林昭喘了口气,觉得胸口能进气了。

最后是头发。

白发太长,披散着不像样,得绾起来。梳头的老嬷嬷手很巧,梳子蘸了桂花油,一下下梳通,动作轻柔得像在抚羽毛。但林昭还是觉得头皮发麻——不是疼,是那种过电似的麻,从发根一直传到后颈,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背。

“娘娘的头发……”老嬷嬷忽然停手,盯着镜子里那片灰蒙蒙的过渡带,“这儿,长得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老嬷嬷用指尖拨了拨,“比别处硬些,还……有点扎手。”

林昭从镜子里看。

确实。黑白交界的那片灰发,在烛光下泛着一种奇怪的哑光,不像头发,倒像某种晒干了的草茎。她伸手摸了摸,触感粗糙,和周围顺滑的黑发白发明显不同。

像补丁没打平,凸出来一块。

她收回手,没说话。

梳好了头,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多余的头发垂在背后,还是白的,但鬓角新生的黑发已经蔓延到耳下,在白衣衬托下格外扎眼。

铜镜里的人很陌生。

瘦,白,眼睛太深,像两口井,看久了心里发毛。林昭盯着看了会儿,忽然抬手,用指甲刮了刮鬓角。

痒。

还有点灼热感,像刚晒过太阳。

“别挠。”苏晚晴按住她的手,“再忍忍,等回来了给你敷药。”

林昭“嗯”了声,放下手。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急。门帘一掀,萧凛进来了。他今天穿了朝服,玄黑底色,金线绣的龙,整个人裹在一层威严里,但眼底的血丝没消,反而更重了。

“准备好了?”他问,声音有些紧。

“好了。”林昭站起身。

深衣的裙摆很长,差点绊了一下。萧凛下意识伸手扶住,握住她胳膊时顿了顿——太细了,细得像一折就断。

“能走么?”他低声问。

“能。”林昭抽回手,自己理了理袖子,“就是这衣裳……重。”

是真的重。层层叠叠的绸缎压在身上,像披了层铠甲,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布料的摩擦和坠感。她慢慢往外走,脚步有点虚,但背挺得笔直。

轿子等在宫门外。

不是宫里的软轿,是辆普通的青呢小轿,帘子厚实,不透光。萧凛扶她上去,自己骑马跟在旁边。队伍不大,除了轿夫和几个侍卫,就是阿兰娜带的十名银铃卫——剩下的留在宫里,守着坤宁宫。

街道还很静。

石板路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霜,马蹄踏上去,“嗒嗒”地响,声音清脆得有点瘆人。偶尔有早起的摊贩推着车经过,看见这队伍,都低头避让,眼神躲闪。

林昭掀开轿帘一角。

天色灰蓝,云层压得很低,街边的屋顶黑黢黢的,瓦片上结着霜,白花花一片。空气冷冽,吸进去鼻腔发疼。她看了会儿,放下帘子。

轿子继续往前走。

拐过两个街口,人声渐渐多了起来。叫卖声,车轮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还能听见一些零碎的议论——

“……听说是去格物院……”

“……那位真出来了?”

“……看着吧,今天怕是有热闹……”

声音断断续续,像风里的碎叶子。

林昭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

鬓角又开始痒了。

格物院在城西,原本是前朝一座王府,后来改建的。大门很气派,朱漆铜钉,匾额上“格物致知”四个金字在晨光里暗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