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凤至这才仿佛刚注意到杨、常二人似的,转向他们,微微颔首:“杨总参议,常省长,辛苦二位了。父亲骤然离去,如今内外诸多事务,全赖二位这样的老成之人辅佐汉卿,我和汉卿都感激不尽。”
她这话说得极为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晚辈对长辈的尊敬,给足了他们面子。杨景霆和常荫槐脸色稍霁。
但于凤至话锋轻轻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方才在门外,似乎听到诸位在商议对日交涉之事?父亲一生刚烈,最重气节。如今他尸骨未寒,若我们处理不当,堕了父亲威名,让他老人家蒙羞……那才是真正的不孝啊。”
她没有直接反驳杨、常的“稳妥”策略,而是抬出了张作霖的“刚烈”和“气节”,点出了“不孝”的可能性。这在极其看重名声和孝道的当下,是一记重锤,巧妙地动摇了杨、常“稳妥”策略的道德基础。
杨景霆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常荫槐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
张汉卿却是眼睛微微一亮,看向于凤至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惊异和深思。他从未听过妻子用这种方式说话,温和却有力,句句敲在点子上。
于凤至适时地咳嗽了两声,身形微晃,显出一副强撑着的虚弱模样:“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军国大事,只是想到父亲,心里难受……就不打扰诸位商议正事了。”
她看向张汉卿,语气恢复柔软:“汉卿,别忘了喝参汤,多少歇一歇。我和小妹以及几位妈妈们,都指望着你呢。”
说完,她不再多看杨、常二人一眼,对着张汉卿微微点头,便转身,在桂姨及时上前地搀扶下,缓缓离开了议事厅。
她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三人心中都漾开了不同的涟漪。
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张汉卿望着妻子离去的背影,回味着她刚才那番话,原本被杨、常二人压得有些喘不过气的心头,似乎透进了一丝光亮,也注入了一股勇气。
杨景霆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深沉地望向门口。这位平日里温婉低调的少帅夫人,似乎……有些不同了?
常荫槐凑近杨景霆,压低声音:“邻葛兄,这……”
杨景霆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淡淡道:“夫人说得也在理,孝道为大。此事……容后再议吧。”
他第一次,在没有强行推动自己的意见。
厅外,于凤至扶着桂姨的手,慢慢走在回廊下。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的心跳得很快,背后甚至渗出了一层细汗。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交锋,耗神至极。
但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她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不仅出现在了权力的边缘,更在张汉卿和杨、常心中,投下了一颗名为“于凤至”的不一样石子。
暗流汹涌的帅府,她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已经扇动了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