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着吧。”于凤至坐在桌前,揉着太阳穴,“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徐建业放下碗,斟酌着词句:“杀一儆百,是必要的。但……会不会太狠了?那个王二狗,才十八岁。”
“十八岁就知道祸害姑娘,二十八岁会干什么?”于凤至抬起头,眼睛在油灯光里亮得吓人,“建业,你读过史书。古往今来,多少起义军、多少革命党,一开始都是为民请命,到最后都变成了新的压迫者。为什么?”
她自问自答:“就是因为对害群之马心慈手软。今天饶一个王二狗,明天就会有一百个王二狗。等到老百姓的心凉了,咱们这支队伍也就完了。”
徐建业沉默了。他想起白天的场景——那几个被枪毙的人里,有一个是老兵,参加过锦州撤退、黑河突围,身上有三处伤疤。就因为管不住裤腰带,一辈子的功绩全抹了。
“可是……军心会不会受影响?”
“会。”于凤至端起面碗,慢慢吃着,“但影响的只会是那些心里有鬼的人。真正的战士,只会拍手叫好。”
她吃了两口面,忽然问:“那个被糟蹋的姑娘,安置好了吗?”
“安置好了。按您的吩咐,送她去根据地的妇女干部学校,学文化,学手艺。她家里也给了抚恤。”
“不够。”于凤至放下碗,“告诉地方政府,给她家分最好的地,免三年公粮。另外……让文宣队编个戏,就把今天的事编进去。让所有人都知道,祸害老百姓,是什么下场。”
徐建业记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副总司令,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您今天在台上说的那些话,做得那些事,传出去后……有些人会说您残忍,会说您不近人情。”
于凤至笑了。笑容很淡,很苦。
“建业,你记得吗?三年前,咱们刚从辽西撤到北满时,老百姓见咱们就跑,以为咱们和别的兵一样,是来抢粮抓丁的。后来咱们帮他们种地,帮他们治病,他们才慢慢相信咱们。”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现在咱们有二十万大军,控制半个东北。老百姓看咱们的眼神,又不一样了——有敬畏,有期盼,也有……恐惧。因为他们不知道,咱们掌了权之后,会不会变成新的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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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北镇的灯火星星点点。那是百姓家的灯,也是巡逻队的灯。
“我今天杀那五个人,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立规矩。告诉老百姓,也告诉咱们自己:这支队伍,永远不会变。以前是老百姓的队伍,现在是老百姓的队伍,将来……也是老百姓的队伍。”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谁忘了这个根本,我就杀谁。杀到所有人都记住为止。”
徐建业看着那个站在窗前的背影。三年了,这个女人从那个穿越而来、惊慌失措的林薇,变成了如今执掌二十万大军、杀伐决断的于凤至。她脸上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睛里的东西没变——那种要把这片土地从深渊里拉出来的执念,那种宁可背负骂名也要守住根本的狠劲。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我会把您的意思,传达到每一个连队。”
“去吧。”
徐建业离开了。于凤至独自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她想起白天王二狗临死前的眼神,想起那个被糟蹋的姑娘哭泣的脸,想起台下几千双盯着她的眼睛。
当统帅,最难的不是指挥打仗,是在鲜血和生命面前,保持清醒,守住底线。
今天她杀了五个人。
但也许,这五条命,能救五万条命,能保住这支队伍的魂魄。
窗外传来更梆声。二更天了。
于凤至吹熄油灯,在黑暗里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