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于凤至已经走在通往新开设的军械修理厂的小路上。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条路她最近每天走,已经记住了沿途每棵歪脖子松树的位置。

修理厂设在两山之间的洼地里,原是猎户存放皮子的窝棚,现在搭起了简陋的工棚。还没走近,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叮当声——不是锻锤那种沉闷的撞击,而是更精细的金属敲打。

于凤至在门口停下脚步。她没立刻进去,而是站在晨雾里,透过敞开的门看着里面的景象。

工棚正中架着一台半人高的机器,几个穿着油污工作服的工人正围着它忙活。有熟悉的面孔——老赵师傅,兵工厂的铸造工;也有陌生的——那个戴眼镜的日本人,山本清,正弯腰调试着什么,嘴里叽里咕噜说着日语,旁边的翻译官吃力地转述。

机器忽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山本清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镜,又戴上,盯着机器看了很久。最后他摇摇头,用生硬的中文说:“精度……不够。差……零点三毫米。”

“零点三毫米有啥要紧的?”一个年轻工人嘟囔,“反正打出去能响就行。”

山本清猛地转身,眼睛在镜片后瞪得滚圆:“炮弹!不是鞭炮!差零点三毫米,可能炸膛!炸死自己人!”

年轻工人被吼得缩了缩脖子。

于凤至就在这时走了进去。工棚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山本清也转过身,看见她时,下意识地想鞠躬,但又僵住了——他还没习惯面对一个穿着普通军装、没有卫兵簇拥的女性指挥官。

“山本先生,”于凤至先开口,用的是日语,“问题出在哪?”

山本清愣了两秒,才回答:“是……是车床主轴有微小的形变。应该是……搬运过程中磕碰了。这种精密机床,对稳定性要求很高。”

“能修吗?”

“需要专门的校准工具。但我们没有。”

于凤至走到机器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铸铁机身。机器是从日军仓库缴获的,运回来的路上翻了两次车,能完整运到根据地已经算奇迹。

“用土办法呢?”她问,“比如用水平仪校准,然后垫薄铁片调整?”

山本清瞪大了眼睛:“您……您懂机械?”

“不懂。”于凤至收回手,“但我见过木匠盖房子。梁歪了,就用楔子垫。一个道理吧?”

工棚里响起低低的笑声。紧张的气氛松动了些。

山本清想了想,点点头:“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还需要……很多次试错。”

“时间我们有。”于凤至说,“试错的材料,用缴获的废炮弹壳。炸了也不心疼。”

她转向老赵师傅:“赵师傅,你配合山本先生。需要什么工具、材料,打报告给后勤处。我批。”

老赵用力点头:“是!副总司令放心,咱们就是用手抠,也要把这机器调教好!”

从修理厂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雾气散去,露出秋日高远的蓝天。于凤至没有直接回总部,而是拐上了另一条小路,去往最近的一个屯子。

屯子叫三家子,只有二十几户人家,大多是去年从敌占区逃难来的。屯子边上新开了一片菜地,白菜、萝卜长得正好,绿油油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光。

几个妇女正在地里忙活,看见于凤至来了,都直起身子打招呼。

“于司令来啦!”

“于司令吃早饭没?家里新蒸的窝头,给您拿两个?”

于凤至摆摆手,走到地边蹲下,仔细看了看菜叶子:“长势不错。过冬的菜够吗?”

领头的妇女姓马,是个爽利人:“够!按您教的法子,挖了地窖,能存到开春。就是盐不够,腌菜怕坏。”

“盐的事我想办法。”于凤至站起身,“孩子们上学的事呢?”

“上了上了!”马大娘脸上笑开了花,“就在屯东头的老王家,腾出两间房,来了个先生,教娃娃们认字。我家二小子,都会写自己名字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稚嫩的童音念着:“人、口、手……上、中、下……”

于凤至循声走去。所谓的“学校”确实简陋——土墙草顶,窗户是用油纸糊的,屋里摆着几排用木板搭的课桌。十几个孩子挤在屋里,大的十来岁,小的才五六岁,都坐得笔直。讲台上,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拿着木棍指着墙上的字。

年轻人看见于凤至,想站起来行礼,被她用手势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