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佥事,今日所见,确令人赞叹。”
周瑞豹缓缓开口,“然本官有一事不明:新家峁何以能在短短数年,成就如此局面?钱从何来?粮从何来?人力从何来?”
问题尖锐。所有人都看向李健。
李健早有准备,从容道:“回大人,钱粮人力,皆来自‘自救互助’四字。”
他详细解释:
钱:初始靠本地乡绅捐输,后靠工坊产出贸易所得。布匹、铁器、肥皂等货品,行销山西、河南,利润微薄,仅够维持。
粮:推广高产作物,兴修水利,精耕细作。同时以工代赈,流民出力垦荒,得粮自养。
人力:流民为求活路而来,新家峁给其生路,自然归心。所有丁壮皆编入民兵,闲时生产,战时守土。
“说白了,”
李健总结,“新家峁不过是将涣散之力凝聚,将无用之人变有用,将荒地变良田。此非新家峁之能,实乃百姓求生之本能,朝廷教化之余泽。”
这番话既表功又谦逊,既展示成果又归功朝廷。
周瑞豹沉吟片刻,忽然问:“若朝廷欲将新家峁之法推广全省,李佥事可愿助之?”
李健心头一震。这是试探,也是机会。
“固所愿也!”
他立即起身拱手,“新家峁愿献所有农工之法、治理之策,并派员协助推广。只求朝廷给予些许钱粮支持,并……保新家峁现制不变,以安民心。”
“现制?”周瑞豹挑眉。
“即民选村长、农会主事、民兵自守,还有其他各种工坊设施等。”
李健诚恳道,“此非违制,实为乱世权宜。若强行改为官府直管,恐人心惶惶,反生变乱。”
周瑞豹与两名户部主事交换眼神。他们来前已研判过:新家峁已成事实割据,武力解决代价太大。不如羁縻利用。
“李佥事忠心可嘉。”
周瑞豹最终道,“本官回省后,当禀明抚院,奏请朝廷褒奖。至于推广新法、保持现制等事,容后再议。”
这就是暂时默许了。李健暗松一口气。
视察结束,周瑞豹即将返程时,李健奉上“程仪”:新家峁特产精装礼盒十份(每份含玻璃酒具一套、香皂一箱、白糖十斤、精棉布两匹),另附《农工辑要》全帙手抄本一套。
“此非贿赂,乃请大人指正。”
李健恭敬道,“若觉其中尚有可用,便是新家峁对朝廷的微末贡献。”
周瑞豹这次没有推辞。这些礼物价值适中,且带有“学术”性质,收下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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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他单独对李健说:“李佥事,你之所为,于民有利,于朝廷有功。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今后当时时谨言慎行,勿授人以柄。”
“谢大人教诲!”李健深深一揖。这话虽是警告,却也暗含善意。
周瑞豹走后,新家峁高层齐聚议事堂复盘。
“算是过关了。”
钱小满抹汗,“但周瑞豹最后那话,意思很明白:朝廷知道咱们尾大不掉,但只要不公然造反,暂时不动咱们。”
“他用‘木秀于林’形容,很准确。”
吴先生分析,“咱们现在就是一棵长得太好的树,砍了可惜,不砍又担心遮住阳光。朝廷的态度是:先看着,必要时修剪枝叶,但不动主干。”
顾炎武捋须道:“此番应对,可谓恰到好处。既展示了治理成效,又隐藏了真实实力;既表达了忠诚,又保留了自治空间。周瑞豹回去禀报,朝廷对新家峁的定位,应是‘可用但需防范’。”
“所以咱们必须继续低调。”李健总结,“接下来几年,对外扩张要有度。重点转向内部深化:提高生产效率,完善治理体系,加强军备但不张扬。”
他看向众人:“周瑞豹的视察是一个信号:朝廷的容忍度有边界。在我们拥有绝对自保能力前,不能越过那个边界。”
“那边界是什么?”郑老汉问。
“一,不公开称王建制;二,不拒缴税赋;三,不主动攻击官军;四,不打击周边民众的生存。”
李健列举,“只要守住这四条,朝廷就没有立即动手的理由。”
数日后,周瑞豹回到西安,向巡抚孙传庭详细禀报。
“……新家峁确有其过人之处。农田高产,村堡有序,民兵精壮,且对朝廷颇为恭顺。李健此人,有治才而无反相,可羁縻用之。”
孙传庭沉吟:“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下官以为,当以抚为主。”
周瑞豹道,“授李健实职,令其协防陕北,按时纳赋。同时,可逐步推广新家峁的农工之法,以利民生。待天下平定,再徐徐图之。”
“若其坐大难制呢?”
“所以需要防范。”
周瑞豹眼中精光一闪,“可派员常驻监督,控制其火器产量,限制其扩张范围。只要不逾矩,便容其存在;若有不臣之举,再以雷霆击之。”
孙传庭沉思良久,最终点头:“就依你之议。本抚即上奏朝廷,为李健请功,并请准新家峁现制暂不变动。”
奏章送到北京时,已是十月。崇祯皇帝正为辽东战事焦头烂额,见到这份奏章,只批了“知道了”三字。
但对新家峁而言,这三个字已足够。这意味着朝廷的默许,意味着宝贵的生存空间。
夜深了,李健在书房整理周瑞豹视察的报告。窗外秋风萧瑟,室内一灯如豆。
他提笔写下:
“崇祯八年,省官巡查。示之以忠,隐之以实。得宽容,获时日。然警钟长鸣:朝廷之忍,非真忍也,力不能及耳。一旦腾出手来,或流寇平定,或清军退去,锋芒必指于我。”
“今我新家峁,如婴孩持金行于闹市。怀璧其罪,众目睽睽。唯一生路,乃使婴孩速长为壮士,使金玉化为甲兵。待其觊觎者至,我已刀枪林立,不可轻犯。”
他放下笔,吹熄油灯。黑暗中,只有星光从窗棂渗入,微弱而坚定。
就像这个时代,无数普通人求生的意志。微弱,但连绵不绝。坚定,可穿透长夜。
而在遥远的北京,紫禁城中的崇祯,正看着另一份奏报:清军再次破边而入,掠大同,逼宣府。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喃喃自语:
“内忧外患,何时是个尽头……”
他不知道,在陕北一隅,一个他从未听说过名字的地方,一群他视为“隐患”的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黑暗的时代,保存着一点微弱但倔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