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周瑞豹果然轻车简从,只带了两个书吏、四个护卫,乘一辆马车,在李健的陪同下前往王家堡。
沿途所见,让他暗暗吃惊。道路平整宽阔,可容两车并行,这在陕北极为罕见。路旁田地整齐划一,玉米秆子金黄,红薯藤蔓墨绿,长势之好,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农田。
“这路修得不错。”周瑞豹看似随意道。
“都是流民以工代赈修的。”李健解释,“既给了流民活路,又改善了交通,一举两得。”
“以工代赈的钱粮从何而来?”
“部分来自省里拨付,部分来自新家峁自筹。”
李健答得滴水不漏,“赵知府大力支持,下官不敢居功。”
周瑞豹不再多问。马车行了一个时辰,王家堡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堡墙高三丈,以夯土筑成,外抹石灰,坚固整洁。城门处,堡长王老汉率数名乡老等候,见车驾到来,齐刷刷跪倒:“草民恭迎大人!”
周瑞豹下了车,虚扶道:“乡亲们请起。本官只是来看看,不必多礼。”
进入堡内,街道干净,屋舍整齐,孩童在街边玩耍,见到生人也不怕,反而好奇张望。几个妇人正在井边洗衣,说说笑笑,面色红润。
这般景象,在乱世中的陕北,简直如世外桃源。
周瑞豹心中震撼,面上却不露声色:“李佥事,带本官四处看看吧。”
第一站是农田。时值秋收前夕,田里一片金黄。周瑞豹走到一块玉米田边,伸手掰下一穗,剥开苞叶,籽粒饱满如金豆。
“亩产几何?”
“好地可达三石,中地两石有余。”李健故意报低了两成——实际王家堡的试验田亩产已近四石。
周瑞豹心中盘算:即便如此,也是寻常田地的两倍以上。若陕北皆如此,何愁饥荒?
“此为何种?”
“番邦传来的玉米,耐旱高产。”
李健道,“新家峁农会优选良种,免费发放给农户。”
“免费?”周瑞豹挑眉。
“是。农会收购粮食时,扣除种子钱即可。”
李健解释,“如此既能推广良种,又不增加农户负担。”
周瑞豹点头,示意书吏记录。此法若能推广,确是利国利民。
第二站是粮仓。王家堡有三座粮仓,皆是砖木结构,高大坚固。打开一座,里面麦粒堆积如山,几与仓顶齐平。
周瑞豹抓一把细看,干燥饱满,确是今年新粮。
“此仓存粮多少?”
“回大人,此仓存小麦三千石。”
仓管员流利答道,“另两仓存玉米四千石、杂粮一千石。”
“全村多少人?需留多少口粮?”
“在册七百三十二人,按每人年耗两石计,需留一千五百石。余粮皆可上缴。”
小主,
仓管员早有准备,“今年秋粮尚未开征,这些都是预备纳赋的。”
周瑞豹示意户部主事抽查账目。主事核验出入库记录,一笔笔清楚明白——当然,这是提前准备好的“分账”。
第三站是学堂与医馆。学堂里,三十多个孩童正襟危坐,跟着先生诵读《三字经》。
周瑞豹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发现除了传统蒙学,还穿插着简单的算术和农事常识。
“孩童皆入学?”
“凡七至十二岁,无论男女,皆须入学三年。”
学堂先生答道,“习字算,明事理,学农工。”
“女子也学?”
“李佥事有训:女子明理,则家宅宁、子孙贤。”
先生从容应对,“且女子可做护士、织工,亦为有用之才。”
周瑞豹不置可否。这有违传统,但乱世之中,实用为先。
医馆更让他惊讶。干净整洁的诊室,墙上挂着人体穴位图和常见病症图解。药柜里药材分类存放,有几种他没见过的成药。
“此为何物?”他指着一瓶褐色粉末。
“止血散,以三七、白芨等炼制,止血效果极佳。”
郎中取过一瓶,倒出少许,“大人请看,遇血即凝。”
又指另一瓶:“这是退热散,取自柳树皮,对发热头痛有效。”
周瑞豹让书吏一一记录。这些若能量产推广,于国于民皆有利。
第四站是民兵操演。校场上,三百民兵列阵。步伐整齐,号令统一,但武器只是长矛腰刀,弓箭也为猎弓。
“可习火器?”周瑞豹突然问。
“回大人,新家峁民兵只用刀矛弓箭,不敢私藏火器。”
民兵队长高声答道,“曾有缴获流寇火铳数十杆,皆已上缴府库。”
周瑞豹盯着李健:“李佥事,果真如此?”
“千真万确。”
李健面不改色,“民间私藏火器乃大罪,下官岂敢犯禁?新家峁所有火器,皆登记在册,随时可供查验。”
他这话半真半假。新家峁确有火器登记册,但登记的数量只有实际的五分之一。
周瑞豹看了他几秒,忽然笑道:“李佥事果然谨守法度。”
操演毕,民兵队长高呼:“保境安民,报效朝廷!”众兵齐吼,声震四野。
周瑞豹抚掌:“有此忠勇,陕北无忧矣。”
视察完毕,座谈设在王家堡祠堂。周瑞豹坐在上首,李健、王老汉及几位乡老作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