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试验水力锯木机,锯片总抖。李定国只是绕着那台轰鸣的机器慢慢走了三圈,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规,一寸寸丈量着每一个部件。
最后,他停下脚步,伸手指向连接水轮与锯片主轴之间那根粗大的中间传动轴,语气平静但笃定:“问题在这儿。这根轴,靠近水轮那头,比靠近锯片这头,长了约半分。转起来不是正圆,力就传歪了,抖劲就散到了锯片上。”
一量,果然。韩师傅拍他肩膀:“好小子!你这双眼,是长了尺子,还是通了神?天生就是吃机械这碗饭的料!”
然而,李定国对此赞誉只是微微点头,他的心思似乎飘向了更远处。一次课后,他独自找到李健,说出了让李健心头为之一震的话:“李叔,我这些日子看这些齿轮传动,越看越觉得……像在用兵。”
李健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您看,”
李定国的眼神变得幽深,手指在空气中虚画,“齿轮阵型严整,齿齿相扣,就像军阵,前锋咬住,中军继进,后军压阵,环环相扣,一处松动,全线皆危。力从水轮发,如同令从帅出,经过各级齿轮传递、变换,如同军令层层下达,或分兵合击,或集中突破。那变速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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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就像临阵调度的帅旗。何处战事吃紧,需要重兵(大力)压上;何处需要疾进,需要奇兵(高速)突袭,帅旗一挥,力量便随之流转,指向最要紧的地方。”
李健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尚且稚嫩,但眼神已透出超越年龄的冷静与深邃的少年,心中波澜起伏。
他原以为李定国只是一个有爱好的机械苗子,却未曾想,这少年竟已不自觉地将冰冷的机械原理与活生生的战争艺术融会贯通,看到了那共通的内在逻辑——对力量的精确控制与高效运用。这是一种何等惊人的洞察力!
他开始让李定国接触更深的——差速器。那是马车转弯时,让左右轮转不同速的装置。李定国对着图纸琢磨了三天,用木头做了个模型,竟成了。
“若用在战车上……”他眼睛亮得骇人。
当各工坊都开始做传动部件时,乱子来了。
韩师傅的齿轮齿密,孙铁匠的齿疏,装不到一起。老胡的轴粗,周大福的轴孔细,硬塞就裂。
李健召集所有人,宣布要“标准化”。他定了齿轮模数、轴径系列、皮带宽度,画成图谱发下去。
工匠们炸了锅。
“我打了一辈子轴,都是三指粗,凭啥改成二指八?”
“我的齿轮齿数吉利,六六三十六,不能改!”
李健不废话。他让钱庄出新规:合标准的部件,一个兑十个工分;不合的,一个不收。
孙铁匠第一个跳脚,可当他拿着自认精良的齿轮去兑,钱庄伙计拿标准卡尺一量:“齿深差半分,不收。”
老铁匠气得胡子乱颤,回头却悄悄改了模子。
标准化的仗打了两个月。渐渐地,坊间流传起话:“用标准件,省心。上回水力锤坏了个齿轮,去库房拿个新的就装上,搁以前得等三天重做。”
新家峁的河边上,模样大变了。
水力磨坊里,一台水轮机通过变速箱,同时带着三盘石磨。麦子倒进去,白面如雪瀑涌出。管磨的老汉蹲在门口抽旱烟:“往日三头驴的活,现在一股水干了。”
下游是水力锯木场。圆锯片飞转,原木推上去,“嗤”一声就两半,断面平得像镜面。韩师傅摸着锯出的木板:“这板子,做门做窗不消刨第二遍。”
纺纱工坊还只是试验——八锭纺车转得眼花缭乱,可断头多,纱粗细不匀。管事的婆娘不急:“慢慢调,总比手拧快。”
李健站在河堤上,听着满耳的机声:咚、嗡、嗤、呜……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竟成了曲调。
苏婉儿抱着承平走过来,小安宁牵着娘衣角。两个孩子瞪大眼睛看飞转的水轮。
“他们这一代,”婉儿轻声说,“会觉着机器声就像风声雨声,天生就该有吧?”
李健没说话。他看着河滩上忙碌的工匠——孙铁匠在调校新锻锤,韩师傅在画新图,李定国蹲在水轮机边记录着什么。更远处,田野里钢锄闪烁,作坊里钢凿叮当。
齿轮咬合,皮带传动,轴承旋转。这些粗糙的木铁家伙,正笨拙而坚定地,把一股水的力量,掰开了,揉碎了,变成锤击、磨碾、锯切、纺捻……
变成粮食,变成布匹,变成房屋,变成生活。
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水轮转动时带起的水珠,在空中划出细碎的虹。
李健抱起安宁,小丫头伸手去抓那些光点。
抓不住的光。
可抓不住的光,却照亮了前路。
在这片靠天吃饭、靠力搏命的土地上,第一簇不靠天、不纯靠人力的火苗,已经燃起。
它还很弱,可它在烧。
烧掉的是陈规,烧出的是新路。
水轮永不停歇般转着。
像这时代里,一颗不肯认命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