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关中棋局

“怕。但更怕父亲有险。”少年眼神坚定,“孩儿在河套随军训练三年,弓马娴熟,火铳亦能操作。不求上阵杀敌,只求护卫父亲左右。”

李健沉默片刻,点头:“好。但记住,你的任务是学习,不是作战。跟在我身边,看我如何用兵。”

“是!”

苏婉儿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为丈夫整了整衣甲:“夫君保重。”

二月初九,曹文诏率骑兵返回西安。同日下午,探马来报:联合部前锋已至蓝田,明日必过灞桥。

李健立即下令:全军饱食,提前休息,子时出发。

是夜,西安城暗流涌动。士绅们紧闭门户,却纷纷派人打探消息。张立贤坐在书房,听着管家汇报。

“李健要出城迎战?他疯了吗?城外野战,流寇最擅。”

管家低声道:“听说他只带万人,留三千守城。”

张立贤沉吟:“胜负难料。不过……无论谁胜谁负,对我们都有利。若李健胜,流寇被灭,陕西暂安,我们可再从长计议;若李健败,甚至战死,朝廷必派新总兵,或许比李健好对付。”

他想了想:“让我们的人准备好。若李健战败,立刻控制城门,迎接……朝廷新官。”

二月初十,寅时(凌晨三点)。

大军悄无声息出城。李健亲率一万骑兵,曹文诏率三千骑兵,李承平披甲骑马,紧随父亲左右。

天未亮,星月无光。军队在黑暗中行进,只有马蹄声、脚步声,低沉而整齐。

灞桥东三里,有一片丘陵。李健命全军在此埋伏:步兵藏于丘陵后,骑兵隐蔽在侧翼树林。斥候放出十里,随时报告敌情。

辰时(上午七点),天微亮。斥候来报:流寇部前锋千人,已至灞桥东五里。

“再探。等主力。”

巳时(上午九点),太阳升起。灞水波光粼粼,灞桥上空空荡荡。

突然,东面烟尘扬起。先是零星骑兵,接着是杂乱步兵,最后是大队人马——联合部主力到了。

李健在丘陵后观察。只见流寇队伍松散,衣甲不整,许多人手持木棍、农具,只有少数头目有刀枪。队伍中间有一杆大旗,旗下马上之人,身材高大,正是刘一魁。

“果然轻敌。”李健低声道。

流寇前锋已过灞桥,主力正在桥上。桥窄人多,队伍拥挤。

“就是现在。”李健举起右手,猛地挥下。

号角响起!

丘陵后,亲军齐出,列阵前行。他们盔甲鲜明,步伐整齐,长枪如林,火铳手在前。

灞桥上的流寇顿时大乱。急令部队后撤,但桥窄人多,撤退缓慢。

“曹文诏!”李健喝道。

“末将在!”

“率骑兵,绕击敌后!”

“遵命!”

骑兵从侧翼杀出,马蹄如雷,直扑流寇后队。

流寇见势不妙,大呼:“不要乱!结阵!结阵!”

但流寇本就训练不足,突遭袭击,哪能结阵?前有步兵推进,后有骑兵冲杀,顿时溃不成军。

李健亲率中军,稳步推进。火铳轮番射击,硝烟弥漫。流寇成片倒下,余者四散奔逃。

流寇见大势已去,在亲兵护卫下,向东突围。曹文诏率骑兵紧追不舍。

战斗持续一个时辰。灞水边,尸横遍野。数万流寇,被斩首,被杀两万余,俘虏两千,余者溃散。仅率剩余残部逃脱。

午时,战斗结束。清点战果:我军伤亡不足三百,大获全胜。

李承平骑马走过战场,看着满目疮痍,脸色苍白。这是他第一次见真实战场,血腥气扑面而来。

李健来到他身边:“怕吗?”

“怕。”少年老实回答。

“记住这怕。”李健沉声道,“为将者,不可好战,但也不可畏战。今日我们胜了,西安百姓可暂得安宁。若我们败了,此刻城中已遭劫掠。”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走,回城。”

大军凯旋。西安城门大开,百姓涌上街头,夹道欢迎。他们看到被押解的俘虏、缴获的兵器,看到军容严整的将士,欢呼声震天。

士绅们也在人群中。张立贤看着骑在马上、接受欢呼的李健,脸色阴沉。

管家低声道:“老爷,李健胜了,而且是大胜。朝廷那边……”

“我知道。”张立贤咬牙,“此子更难对付了。不过……他越得意,越容易出错,能打仗的不一定能治国...”

总兵府,李健刚下马,锦衣卫赵千户便迎了上来。

“总兵大人神勇!一战破贼,实乃大功!下官这就上奏朝廷,为大人请功!”

李健拱手:“有劳赵千户。不过,李某有一事相求。”

“总兵请讲。”

“请赵千户在奏章中,写明此战缴获贼军中,有士绅书信三封,内容涉及通贼。”

赵千户脸色一变:“总兵,此事可有实证?”

“自然有。”李健从怀中取出三封信,“这是从联合军营中搜出。一封是约贼攻西安,一封是许诺供粮,一封是约定里应外合。落款虽隐,但笔迹可鉴。赵千户久在北镇抚司,笔迹鉴定应是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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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千户接过信,看了几眼,额头冒汗:“这……此事关乎重大,下官需仔细查证。”

“应当的。”李健微笑,“不过,在查证期间,为防有人狗急跳墙,还需赵千户配合——请锦衣卫监控几家士绅,特别是……张立贤、王崇简、刘文炳三家。”

赵千户深吸一口气:“下官明白。”

当夜,总兵府庆功宴。李健却无心饮宴,独坐书房。

顾炎武进来:“总兵,今日大胜,为何闷闷不乐?”

李健望着烛火:“我在想,今日灞桥边死的,多是饥民。他们本是大明子民,为何要跟着李自成,张献忠之流造反?”

顾炎武沉默。

“因为活不下去。”李健自问自答,“土地兼并,赋税沉重,官吏贪暴,天灾人祸——百姓走投无路,只好从贼。今日我们杀了他们,明日还会有新的饥民变成流寇。”

他站起身:“所以,清丈田亩、改革税制、整顿吏治,这些事必须做,而且要快做。不能再拖了。”

“可士绅们不会答应。”

“那就让他们答应。”李健眼中闪过决绝,“通贼书信之事,明日就会传开。届时,士绅们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阻挠新政?”

顾炎武恍然:“总兵是要借此事,一举打破僵局?”

“不错。”李健点头,“但要注意分寸。我们的目标不是清算所有士绅,而是迫使他们接受改革。所以,只抓首恶,胁从不问。张立贤他们若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

二月初十一,通贼书信之事在西安传开。满城哗然。

张立贤府邸被锦衣卫监控,不得出入。王崇简、刘文炳等士绅纷纷派人打探,惶恐不安。

二月十二,李健召见张立贤。

书房中,两人对坐。张立贤面色灰败,仿佛老了十岁。

“张公。”李健开口,“那三封信,你应该知道。”

张立贤沉默片刻:“总兵想怎样?”

“不是我想怎样,是法理该如何。”李健将三封信推到他面前,“通贼之罪,按律当斩,抄没家产。张公应该清楚。”

张立贤手微微颤抖:“那信……并非老夫所写。”

“我知道。”李健点头,“笔迹鉴定过了,是张公府上一位师爷所写。但师爷受谁指使?张公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不过,李某不想赶尽杀绝。只要张公配合新政,此事可酌情处置。”

“如何配合?”

“第一,张家庄田亩,按实际数目登记纳税。第二,张家存粮,半价售予总兵府,用于赈济。第三,张公出面,说服其他士绅,支持清丈改革。”

张立贤苦笑:“总兵这是要老夫做士绅中的叛徒啊。”

“不,是要张公做陕西的功臣。”李健正色道,“张公熟读史书,当知历朝历代,改革必有阵痛。但阵痛之后,是新生。陕西若能革新图强,百姓安居,商业繁荣,士绅们长远看也是受益者。何必执着于眼前小利?”

张立贤长叹:“总兵赢了。老夫……答应。”

二月十五,张立贤、王崇简、刘文炳等十家大士绅联名上书,表示“拥护新政,支持清丈,愿为表率”。

二月二十,西安府清丈全面展开。有了大士绅配合,进展顺利。

三月初,曹文诏传回消息:流寇残部逃入山西,短期内难成气候。

三月十五,格物院、新式学堂开学,招收学生八百人,九成为平民子弟。

四月初,春耕开始。番薯、玉米在关中试种,长势良好。

四月中,朝廷封赏圣旨到:赐蟒袍玉带,赏银万两。依然是不痛不痒...

总兵府花园,李健与顾炎武散步。

“总兵,陕西局面已初步打开。接下来有何打算?”

李健望向东方:“陕西是第一步。下一步,是甘肃、宁夏。然后……是中原。”

他顿了顿:“但饭要一口口吃。眼下,先把陕西治好。待秋收之后,我部其他军队陆续到来,届时粮足兵精,再图其他。”

顾炎武感慨:“四个月前,我们还在河套,不知前路如何。如今,总算初步站稳了脚跟。”

“站稳?”李健摇头,“还早。朝廷的猜忌未消,士绅的怨恨未平,流寇的威胁未除。我们只是赢了第一局,后面还有无数硬仗。”

他望向远方,目光如炬:“但既已落子,便当勇往直前。这盘棋,我要下到底。”

春风拂过西安城,吹绿了柳梢,吹开了桃花。千年古都,在这个多事的春天,悄然孕育着新的生机。

而历史的车轮,正缓缓转向一个未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