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健听完汇报,对张福道:“张管事,田亩数目不符,佃户契约不全,仓粮账目混乱——这些问题,你作何解释?”
张福额头冒汗:“这个……田亩是历年累积,或有遗漏;佃户契约,是他们自己保管不善;账目……庄内识字人少,记账难免疏漏。”
“好一个疏漏。”李健冷笑,“曹文诏,将初步结果记录在案。张管事,限你三日之内,将完整图册、名册、账册送至总兵府。若再推诿,按隐匿田产论处。”
“是,是……”张福连连点头。
离开张家庄,曹文诏愤然:“总兵,那张福明显是敷衍。三天后,他肯定还是拿不出完整册籍。”
“我知道。”李健平静道,“但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第一,我们实地丈量,掌握了初步数据;第二,我们走访了佃户,他们知道总兵府在查田,心中便有指望;第三,我们查出了粮仓存粮——三千石粮,张庄不过三百户佃户,按每人年食三石计,这些粮够全庄人吃三年。可我们去时,不少佃户面有菜色,说明什么?”
曹文诏恍然:“张氏囤积居奇,待价而沽!”
“正是。”李健目光转冷,“陕西粮价高,百姓饿殍遍野,这些士绅却囤粮不售。你说,若我们依法征购存粮,他们能说什么?”
“可他们有各种理由推脱……”
“所以要有实据。”李健道,“今日只是开始。清丈队要继续查,不仅查田,还要查粮、查债、查刑。陕西士绅,哪家没有私设刑堂、逼死人命?哪家没有高利盘剥、强占民田?把这些实据一件件积累起来,到时候,就不是清丈田亩那么简单了。”
曹文诏兴奋道:“末将明白了!总兵是要以法为剑,步步紧逼,让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李健点头:“但要注意方式。对普通士绅,以教育劝导为主;对豪门大族,要抓住要害,一击必中。张家是陕西士绅之首,我们就从他开始。”
两人正说着,一骑飞驰而来,是总兵府信使。
“总兵,情报部传来消息,一股流寇攻破安塞县城,劫掠粮仓,知县殉国!”
李健脸色一沉:“知道了。回府!”
总兵府大堂,灯火通明。
延安知府急报:正月廿七,流寇部三千,夜袭安塞县城。守军五百,一触即溃。县城陷落,粮仓被劫,知县自缢殉国。贼军劫掠一日后弃城而走,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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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图上,安塞县被标上红色。
“这是试探。”曹文诏指着地图,“安塞小城,守军薄弱,他选这里下手,一是为粮,二是为试探我军反应。”
陈洪范面带愧色:“是末将失职。延安卫所兵缺饷少粮,训练废弛,以致……”
李健摆手:“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诸位有何建议?”
杨延平率先开口:“总兵,流寇流窜陕北,行踪不定。大军追剿,耗费巨大,且未必能逮到其主力。下官建议,一面加强各县防务,一面招抚。该流寇首领曾受抚于洪承畴总督,此人并非不可招安。”
顾炎武反对:“招抚之事,已有前车之鉴。反复无常,今日受抚,明日复叛。况且,若招抚,李自成,张献忠等其他巨寇纷纷效仿,届时朝廷何以应对?”
“那就剿!”曹文诏斩钉截铁,“末将愿率三千精骑,北上追剿这支流寇。陕北地形,末将熟悉,定能将此贼擒获。”
张尔忠咳嗽一声:“曹将军勇武可嘉。只是……粮饷何来?大军出征,日费千金。陕西库空如洗,如何支撑?”
堂内陷入沉默。这正是最棘手的问题——无粮无饷,纵有雄兵,也难以施展。
李健缓缓开口:“粮饷,我来想办法。但剿匪策略,需重新考量。追剿流寇,如大海捞针。我们应当变被动为主动。”
他走到舆图前,:“为什么能在陕北活动?因为那里地广人稀,官军薄弱,百姓困苦,易于裹挟。我们要做的,不是追着他跑,而是断他的根。”
“如何断根?”
“第一,在陕北要地设营屯兵,保护百姓,使贼无处裹挟。第二,以工代赈,招募流民修堡寨、开荒地,使其有生计,不从贼。第三,悬赏缉拿贼首,分化贼众。凡投降者,既往不咎,分给田地。”
李健顿了顿:“但这需要时间。眼下,先解燃眉之急。曹文诏,你率三千骑兵,带半月粮草北上,要打出威风,让贼知我军威。同时,沿途勘察地形,选择要地,准备设营。”
“遵命!”
“陈洪范。”李健看向都指挥使,“你负责整编西安卫所兵。汰弱留强,补发欠饷,严格训练。”
陈洪范精神一振:“末将领命!”
“杨知府。”李健转向杨延平,“你负责筹粮。不是向士绅借,而是征购。按市价,公平买卖。若有人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按《大明律》处置。”
杨延平面露难色:“这……恐激起民变。”
“不是民变,是士变。”李健冷冷道,“但现在是战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我会让曹文诏的安全司配合你,查明各粮商存粮情况。先从西安开始,逐户征购。”
议事至深夜。散会后,李健独留顾炎武。
“顾先生,你说我今日之策,可行否?”
顾炎武沉吟:“剿抚并用,固本清源,此乃正策。只是……触动太大。征购存粮,等于直接与士绅对垒。他们若联合抵制,恐生变故。”
“我知道。”李健望向窗外夜色,“但别无选择。陕西就像一栋着火的老屋,小修小补无济于事,必须破开墙壁,才能救火。士绅们不会主动让路,那就只能闯过去。”
他转身,目光坚定:“闯过去,陕西可活,大明可续。闯不过去,大家一起死。”
正月三十,曹文诏率骑兵北上。同日,杨延平在安全司协助下,开始调查西安粮商存粮。
二月初一,渭北张氏别院。
张立贤听着管家汇报,脸色铁青。
“征购存粮?按市价?现在市价一石粮二两银子,比太平年景高五倍!他李健哪来这么多银子?”
管家低声道:“听说他从河套带来白银。而且……安全司的人已查了城东三家粮行,记录存粮数目,说明日就来征购。”
“好大的胆子!”张立贤拍案而起,“他这是要明抢!”
“老爷,我们怎么办?张家在西安的存粮有八千石,若都被征购……”
张立贤在厅内踱步,良久,忽然笑了:“让他征。不仅让他征,还要‘配合’他。”
管家不解。
“你去通知各家粮行,李健要征购,就卖给他。但要提三个条件:第一,现银交易,不赊欠;第二,自运自取,我们不管运输;第三,限量供应,每日最多售百石。”
管家眼睛一亮:“老爷高明!现银交易,耗尽他的银子;自运自取,耗他的人力;限量供应,拖他的时间。等他银子用完、人力疲惫、时间拖延,自然要求我们。”
“正是。”张立贤捋须,“另外,派人去给流寇所部送个信——就说李健主力北上,西安空虚。他不是要祸水东引吗?我们就帮他引。”
“可是……若李自成,张献忠等巨寇听闻消息真打西安,我们岂不……”
张立贤胸有成竹,“西安不好打,但能吓一吓李健,让他知道,没有我们士绅支持,他在陕西寸步难行。”
二月初三,西安粮市出现诡异一幕:粮行纷纷开门售粮,但限购百石,且需买家自运。总兵府派出百辆大车,数百民夫,一日奔波,仅购得粮一千二百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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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杨延平向李健汇报:“总兵,如此征粮,效率太低。且白银消耗太快,照此速度,二十万两仅够购粮十万石,仅够全军三月之需。”
李健平静道:“他们这是在玩花样。不过,正好。”
“正好?”
“他们以为能拖垮我们,却不知这是在帮我们。”
李健冷笑,“曹文诏的安全司已查明,西安各大粮行实际存粮超过三十万石。他们每日售百石,要卖到什么时候?而且,限购令一出,市面粮价必然波动,百姓不满,舆论就会转向。”
他唤来亲兵:“传令,明日开始,总兵府在四门设平价粮店,粮价按一两五一石,比市价低二成五。每日售粮五百石,每人限购一斗。”
杨延平大惊:“总兵,我们哪有这么多粮?”
“有。”李健微笑,“张家庄不是有三千石存粮吗?依法征购。还有王家庄、刘家庄……清丈队查出的存粮,都依法征购。他们不是要玩吗?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二月初五,西安四门出现平价粮店。百姓闻讯而来,排起长队。粮价低,每人限购,防止大户囤积。
同日,曹文诏的安全司持总兵府令,前往张家庄征粮。张福百般推诿,曹文诏直接开仓,运走存粮二千石,留下市价银两和征购文书。
消息传到张立贤耳中,他勃然大怒:“李健这是明抢!”
管家颤声道:“老爷,他手中有兵,我们……”
“有兵又如何?”张立贤眼中闪过厉色,“陕西不是河套!这里士绅百族,关系盘根错节。他李健敢动张家,就是与整个陕西士绅为敌!”
他疾书数信:“速送王家、刘家,还有各府士绅。告诉他们,李健已开抢掠之端,今日是张家,明日就是王家、刘家。若再不联合抵制,大家都要完蛋!”
二月初七,陕西士绅三十八家联名上奏,弹劾李健“纵兵抢粮、扰害地方、擅改祖制、图谋不轨”。奏章通过特殊渠道,直送京城。
同日传来急报:流寇部突然南下,已突破甘泉县,兵锋直指西安!
二月初八,西安总兵府。
两份急报同时摆在李健面前:一份是锦衣卫赵千户送来的密函,称朝廷已收到士绅联名弹劾,皇上震怒,令李健“速平贼患,以观后效”;另一份是曹文诏从北边发来的军报,流寇所在的联合部约四万五千人,正沿洛河河谷南下,预计三日内可抵西安郊外。
“来的好快。”李健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顾炎武忧心忡忡:“总兵,这是内外交困。士绅弹劾,朝廷施压,流寇又至。若应对不当,恐怕……”
“恐怕什么?”李健抬头,“恐怕我们就要败走陕西?不,这正是破局之机。”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此时南下,绝非偶然。定是有人送信,说西安空虚。送信的是谁?不言自明。”
“士绅们想借流寇之手,逼我们就范。”
“正是。”李健手指点向洛河河谷,“流寇四万人,多是饥民裹挟,真正的老贼不过二万五千人。我们城中现有兵力:一万骑兵,西安卫所兵整编后得三千余可战者,以一万多对四万五,优势在我。”
杨延平急道:“若围城,士绅们再从中作梗,断我粮道,城中存粮仅够半月……”
“所以不能让他围城。”李健目光锐利,“要主动出击,在城外击溃他。”
陈洪范忍不住道:“总兵,流寇狡猾,惯于野战。我军虽精锐,但大部分军队还在河套准备南下。目前西安兵力不多,出城野战,恐有风险。”
“不是野战,是决战。”李健敲了敲地图上的一个点,“就在这里——灞桥。”
灞桥,位于西安城东二十里,是东出潼关的必经之路。桥跨灞水,地势开阔,利于骑兵展开。
“流寇联合部要攻西安,必过灞桥。”李健道,“我们在那里等他。曹文诏的三千骑兵已回撤,明日可到。届时,流寇不知我军实力,以为西安空虚,必轻敌冒进。此战可胜。”
他环视众人:“此战若胜,有三利:第一,击溃该联合部流寇,解西安之围;第二,震慑士绅,让他们知道我军威;第三,向朝廷证明,我李某能平贼安境,那些弹劾不攻自破。”
顾炎武问:“若士绅们在战时作乱……”
“他们不敢。”李健冷笑,“我已令安全司监控各家士绅。战时若有异动,以通贼论处,格杀勿论。张立贤他们惜命得很,不会冒这个险。”
他看向陈洪范:“陈将军,卫所兵由你统领,守城。我的亲军和骑兵,由我亲自率领,出战。”
陈洪范欲言又止,最终抱拳:“末将领命!”
当夜,总兵府灯火彻夜未明。李健调兵遣将,安排守城、出击各项事宜。苏婉儿带着李承平、李安宁来送参汤,见李健眼中血丝,心疼不已。
“父亲,孩儿愿随军出征。”李承平突然道。
李健看着他:“你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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