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李承平语塞。
卢象升耐心讲解:“所以不能只会一种战法。枪兵对骑兵,若在平原,可结车阵,将粮车围成圆阵,枪兵藏于车后;若在山地,可据险而守;若在河网地带,可背水列阵……战场千变万化,为将者要随机应变。”
李承平听得入神,眼中闪着求知的光。
看着这一幕,李健心中感慨。有卢象升这样的名师教导,儿女的将来,或许真能超越自己。
就在河套军埋头苦练、稚子刻苦求学时,外面的世界正以惊人的速度崩坏。
九月十五,湖广,襄阳府。
杨嗣昌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连绵的军营,眉头紧锁。这位兵部尚书、督师辅臣,两个月前还意气风发,誓要一举剿灭张献忠、罗汝才。如今却鬓发皆白,面容憔悴,眼中布满血丝。
他手中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军报,手在微微发抖。
“废物!都是废物!”他突然将军报摔在地上,声音嘶哑,“十万大军,围剿四万流寇,两个月了,寸功未建!反倒被罗汝才牵着鼻子走,疲于奔命!”
幕僚们噤若寒蝉。良久,参赞军务的万元吉才小心翼翼拾起军报,低声道:“督师息怒。罗汝才狡诈异常,根本不与我军正面交锋。我军进,他便退;我军退,他便进。湖广河南边境,山多林密,我军人生地不熟,实在难以捕捉其主力。”
杨嗣昌冷笑:“那左良玉呢?他的人呢?让他从东面包抄,人呢?”
万元吉硬着头皮回答:“左将军报,所部粮草不继,士兵逃亡日多,已无力深入追击……”
“粮草不继?”杨嗣昌猛地转身,“朝廷拨了三十万两剿饷,都去哪了?是不是又被他克扣了?是不是又养了那些只吃饭不打仗的家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话没人敢接。左良玉克扣军饷、蓄养家丁,在朝中已是公开的秘密。但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谁也不敢动他。
“报——”一名传令兵飞奔上城,“紧急军情!罗汝才部出现在枣阳,劫了官军粮队,烧毁粮草三千石!”
“报——”又一名传令兵,“南阳急报!罗汝才分兵一支,佯攻南阳府,知府请求援兵!”
“报——”“报——”
一连五份急报,来自五个不同方向。杨嗣昌听得头晕目眩,扶着城墙才站稳。
“他在戏耍我们。”良久,杨嗣昌惨然一笑,“罗汝才根本不与我军决战,他就是拖着我们,耗着我们。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要消耗多少粮草?朝廷还能支撑多久?”
万元吉低声道:“督师,为今之计,或许应该收缩防线,固守要点,等待丁启睿总督的援兵……”
“丁启睿……”杨嗣昌望向北方,“他什么时候能到?”
“最新军报,丁启睿休整三日后,最快也要九月下旬才能到襄阳。”
“九月下旬……”杨嗣昌喃喃道,“那时候,罗汝才不知又跑到哪里去了。”
他说的没错。此刻,罗汝才的主力正在桐柏山中休整。
这是一处隐蔽的山谷,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进出。谷中搭着简易营帐,炊烟袅袅。士兵们或躺或坐,虽然衣衫褴褛,但精神饱满。
中军大帐里,罗汝才正与几个将领围坐吃酒。他面皮黝黑,笑起来时显得狰狞可怖。
“杨嗣昌那老儿,现在该急得跳脚了吧?”罗汝才灌了一口酒,哈哈大笑。
部将杨承祖笑道:“大帅神机妙算!咱们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官军跟在屁股后面吃灰,两个月下来,累也累死他们了!”
另一部将白贵说:“只是总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兄弟们虽然没打硬仗,但天天跑路,也累得够呛。粮草虽然劫了不少,可总有用完的时候。”
罗汝才放下酒碗,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急什么?张献忠在四川打得正欢,李自成在陕西也缓过气来了。等官军被咱们拖疲了,拖垮了,咱们再找个机会,狠狠咬他一口!”
他走到帐外,望着南方:“丁启睿要来了。听说此人是个硬茬子,跟孙传庭把其他义军打得没脾气。咱们得小心点,别撞他枪口上。”
“那怎么办?”
“怎么办?”罗汝才咧嘴一笑,“继续跑呗!湖广大得很,山多得很,咱们跟丁启睿也玩玩捉迷藏。等他追烦了,追累了,自然就回去了。到时候,这湖广还是咱们的天下!”
众将哄笑。笑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罗汝才的策略很简单,却很有效:不决战,只游击;不打硬仗,只劫粮道;不守城池,只走山林。十万官军被他四万人牵着鼻子走,从襄阳到南阳,从枣阳到随州,两个月跑了上千里,硬是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
真可谓:“说曹操、曹操到!”
而官军的士气,就在这无休止的行军中消耗殆尽。
九月二十,丁启睿终于率两万军队抵达襄阳。
杨嗣昌出城十里相迎。当他看到那支军容严整、铠甲鲜明的部队时,几乎要落下泪来。
“丁总督!”他握着丁启睿的手,“你可算来了!”
丁启睿年近五旬,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一身戎装更添儒将风范。他拱手还礼:“督师辛苦。丁某来迟,还请恕罪。”
两人并马入城。路上,杨嗣昌将这两个月的情况详细说明,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悲愤。
丁启睿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缓缓道:“罗汝才用的是疲兵之计。他自知兵力不如我军,装备不如我军,所以避免决战,只求消耗。此计虽卑,却有效。”
“那该如何破之?”杨嗣昌急问。
丁启睿沉吟片刻:“对付流寇,不能跟着他跑。我军越是追击,越是疲敝。当以静制动,守株待兔。”
“守株待兔?”
“对。”丁启睿指着地图,“罗汝才四万人,每日消耗粮草巨大,不可能永远在山林里转悠。他必须出来劫粮,必须攻打城池。我军只需守住几处要害——襄阳、南阳、枣阳、随州,将粮草囤积于此,重兵把守。同时派精骑四出,清剿小股流寇,切断其情报来源。”
他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罗汝才无粮可劫,无城可打,情报又被切断,要么困死山中,要么出来决战。无论哪种,我军都占主动。”
杨嗣昌听得连连点头:“丁总督果然高见!只是……”
他犹豫道,“要守住这么多城池,兵力是否不足?”
丁启睿笑了:“督师有十万大军,何来不足?只需重新部署,以五万守城,三万机动,两万为预备队。守城的部队可轮换休整,以逸待劳。机动的部队以骑兵为主,专剿小股流寇。”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点,要严明军纪。左良玉部军纪败坏,扰民甚于流寇,此乃取败之道。我军当秋毫无犯,争取民心。百姓心向我军,罗汝才便是无根之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杨嗣昌拍案叫绝:“就依丁总督之计!”
然而,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计划虽好,执行起来却困难重重。
左良玉第一个不服。当杨嗣昌命令他分兵守城时,他当场顶撞:“末将的兵是野战之兵,不是守城之兵!让末将守城,是浪费兵力!”
其他将领也各怀心思。湖广本地兵不想离开家乡,河南兵思念故土。十万大军,真正能如臂使指的,不过丁启睿带来的两万人。
丁启睿的改革推行缓慢。而罗汝才,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九月二十五,罗汝才召集众将:“兄弟们,丁启睿来了,这老小子不好对付。他打了好些年,最擅长守城。咱们不能往他枪口上撞。”
“那怎么办?”
罗汝才眼珠一转:“湖广待不下去了,咱们去河南!河南今年大旱,饿殍遍野,正是招兵买马的好地方!等咱们在河南壮大起来,再杀回来!”
“好!”众将响应。
九月二十八,罗汝才率部突然北上,一夜之间穿过桐柏山,进入河南南阳府地界。等丁启睿得到消息派兵追击时,只看到空空如也的山谷和满地狼藉的营寨。
湖广围剿,彻底失败。
就在罗汝才转战河南的同时,张献忠在四川打得风生水起。
九月初,张献忠率五万大军突破夔门天险,进入川东。夔州守将曾英只有三千兵马,虽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城破被杀。
张献忠入城后,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下令打开官府粮仓,将五万石粮食全部分发给百姓。
夔州城中,数十个施粥点同时开张。饿得面黄肌瘦的百姓排成长队,每人领一升米。张献忠亲自站在粮仓前,对百姓喊话:
“父老乡亲们!我张献忠也是穷苦人出身,知道饿肚子的滋味!这些粮食,都是狗官从你们嘴里抠出来的!今天,我把它还给你们!”
百姓们跪了一地,哭声震天:“张大王万岁!”
“不要叫我大王!”张献忠摆手,“叫我张大哥!咱们都是兄弟姐妹,都是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的苦命人!愿意跟着我张大哥干的,管饭!不愿意的,领了粮食回家种地,我绝不强求!”
好一句亲民的张大哥,这一招效果惊人。三天内,夔州及周边州县,有两万多流民、饥民投军。张献忠的兵力暴涨。
部将孙可望提醒:“义父,人多了是好事,可粮草压力也大了。咱们带的粮食,只够吃一个月。”
张献忠咧嘴一笑:“怕什么?四川天府之国,还能饿着咱们?打下万县,打下梁山,打下忠州,士绅、富户粮仓多的是!”
他说的没错。川东各州县承平日久,武备松弛。张献忠大军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九月十五克万县,九月二十破梁山,九月二十五取忠州。每破一城,便开仓放粮,吸纳流民。
到九月底,张献忠已控制川东五州县。更重要的是,他在梁山建立了简单的根据地,设立“大西王府”,开始系统性地打造政权。
梁山城中,原县衙被改为王府。张献忠召集工匠,设立“兵器局”,专门打造刀枪弓箭。又设立“火药局”,试制火器。他还从投降的明军士兵中挑选有经验的,组建了第一支正规的火枪队,共三千人。
九月二十八,张献忠在梁山阅兵。八万大军列阵校场,旌旗招展,刀枪如林。虽然装备简陋,但士气高昂。
张献忠站在点将台上,声如洪钟:
“兄弟们!咱们从陕西打到湖广,从湖广打到四川,为什么?就是因为活不下去了!狗皇帝加征辽饷、剿饷、练饷,把咱们的骨髓都榨干了!咱们种地,粮食全交税了;咱们打工,工钱全交税了!不造反,等着饿死吗?”
“不!”八万人齐声怒吼。
“对!”张献忠大手一挥,“咱们不仅要活,还要活出个人样!从今天起,梁山就是咱们的家!咱们要在这里种地、打粮、练兵!等兵强马壮了,咱们就出川,打到北京去,把崇祯老儿拉下马!”
“打到北京去!打到北京去!”
吼声震天,惊起飞鸟无数。
阅兵后,张献忠召集核心将领开会。孙可望、张功成、刘文秀、艾能奇四名义子,以及老将冯双礼、白文选等齐聚一堂。
张献忠开门见山:“四川是好地方,但也不能久待。明朝不会坐视咱们坐大,迟早派大军来剿。咱们得抓紧时间,做三件事。”
众将肃听。
“第一,巩固根据地。以梁山为中心,控制周边州县,建立政权。要任命官员,征收赋税,但记住,税不能重,要让百姓喘口气。”
“第二,扩充军队。八万人不够,至少要二十万。不仅要招兵,还要练兵。尤其是火器,咱们吃了明军火炮太多亏,得有自己的炮兵。”
“第三,联络友军。”
张献忠眼中闪着智慧的光,“李自成在陕西,罗汝才在河南,咱们在四川,三家若是联手,明朝顾此失彼,大事可成。我已经派人去联络李自成,等他回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