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要不……要不这样?林头儿,你带主力去断龙峡埋伏,俺老石皮糙肉厚,带一队兄弟跟苏姑娘去守城!俺保证,只要俺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人动望北城一块砖头!你看行不?”
“胡闹!”林枫和苏月如几乎同时出声。
林枫眉头紧锁:“石猛,断龙峡伏击需要集中绝对优势兵力,力求速战速决。分兵给你,伏击成功的把握就少一分!”
苏月如也转过身,脸上冰霜未消,却对着石猛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坚定:“石大哥,你的心意我领了。但守城并非单凭勇力。望北城防务、粮草调配、民众安抚、谍报传递,千头万绪,非你所长。你留在尊主身边,冲锋陷阵,更能发挥作用。”
石猛张了张嘴,看着两人依旧针锋相对、互不退让的眼神,后面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他颓然低下头,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涌遍全身。他说了,可他说的没用。林头儿有林头儿的道理,苏姑娘有苏姑娘的坚持,他们两个都太聪明,想得都太远,远到他这个只会砍人的憨货根本插不上嘴。
可他看得明白,林头儿这几天眼里的血丝,苏姑娘那瘦得尖了下巴的模样。他们都累,心里都揣着千斤重担,都想着怎么带兄弟们活下去,打赢这一仗。怎么就……怎么就拧不到一股绳上呢?
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憋闷感又涌了上来。就像当年在栖龙镇,看着亲近的人被选为祭品却无能为力;就像在破晓初立时,看着同伴倒在御龙宗的刀下却救之不及。他痛恨这种无力感,痛恨自己除了挥斧头,什么也做不了。
厅内的争执还在继续,双方将领各执一词,声音越来越大。林枫的脸色越来越沉,苏月如的指尖掐进了掌心。那层因为共同经历生死而结下的、看似牢不可破的信任与默契,此刻在这战略选择的巨大分歧面前,显得如此脆弱,裂痕清晰可见。
石猛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瞪着那些吵得面红耳赤的将领,突然暴吼一声:“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这一声吼,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厅内嗡嗡作响,连烛火都猛地摇曳了几下。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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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猛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困住的怒兽,他不再看那些将领,而是直视着林枫和苏月如,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吵!吵!接着吵!等御龙宗的狗崽子打到家门口,把咱们都剁了,你们到地底下接着吵!林头儿!苏姑娘!俺石猛是个浑人,可俺不瞎!你们俩,心里都装着兄弟们,都想着打赢这一仗!可你们看看现在,像什么样子!”
他抬起粗壮的手臂,指向厅外隐约传来的操练声:“外面的兄弟,刀都磨快了,就等着跟着你们砍人!你们倒好,自己人先跟自己人干起来了!是,你们想的都对,都有理!可这理,能当饭吃,能砍死御龙宗的杂碎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巨大的悲伤和愤怒淹没了他:“铁教头临走前,把兄弟们托付给谁了?是托付给你们俩!是让你们带着大伙儿活下去,杀出一条血路!不是让你们在这里争个对错高低!”
“石猛!”林枫低喝,眼神复杂。
石猛却像没听见,他转向苏月如,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恳求:“苏姑娘,林头儿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他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他哪次不是把兄弟们放在心上?在东海,在西域,在北境,哪次不是他冲在最前面?他说去断龙峡,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你就……你就信他一次,行不行?”
他又转向林枫,虎目泛红:“林头儿,苏姑娘的担心有错吗?没有!望北城里不只是兵,还有老百姓,有咱们受伤的兄弟,有娃娃!那是咱们的家!你就……你就不能想个更稳妥的法子?非得让苏姑娘带着那么点人去守?万一……万一有个闪失,你心里过得去吗?”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疲惫:“算俺老石求你们了,别吵了。想想办法,一起想。你们俩都那么聪明,加起来还想不到一个既能揍人,又能看好家的法子吗?”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石猛粗重的喘息声,和他那双因为激动和无力而微微发红的眼睛。这个平日里只知道冲杀、憨直鲁莽的汉子,此刻把他那颗滚烫的、毫无保留地相信着眼前两人的心,血淋淋地掏了出来,摆在所有人面前。
林枫看着石猛通红的眼,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焦虑、恳求、乃至一丝绝望的神情,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潮汐石传来的温热,似乎也带上了一丝苦涩。他想起栖龙镇外,这个憨直的汉子是如何毫不犹豫地跟随着他;想起多少次血战中,那宽阔的背影是如何挡在他身前。
苏月如背在身后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的是林枫浑身是血却依旧挺立的背影,是石猛咧着大嘴说“苏姑娘指哪俺打哪”的憨厚笑容。账册上的数字是冰冷的,可这些活生生的人,他们的信任,他们的性命,是滚烫的。
石猛说的对,也不全对。有些分歧,不是靠信任就能弥合的。但有些东西,比一时的对错更重要。
许久,林枫缓缓坐回椅中,周身那隐隐波动的气息平息下去。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月如,你说得对。望北城不能有失。我太急于求成了。”
苏月如也转过身,脸上的冰霜稍稍融化,却依旧坚持:“你的战略也未必是错。集中优势兵力,击其要害,确是兵家正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惫,以及那疲惫之下,依旧未曾熄灭的、为同一目标而燃烧的火焰。
“这样吧,”林枫的手指再次点向地图,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却少了几分独断,“断龙峡伏击计划不变,但我只带七成主力。剩下三成精锐,以及所有新募之兵、后勤辅兵,全部加强给望北、临渊、铁壁三城。由你统一调度城防,务必坚守十日。十日内,我必破中路敌军,回师救援。”
苏月如走到地图前,仔细看着林枫手指划过的路线和兵力标记,沉吟片刻:“七成主力……你有几分把握?”
“若情报无误,地形利用得当,七成把握可速胜。若迁延日久,则五五之数。”林枫坦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