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灰债

夜里睡觉成了折磨。半梦半醒间,他总感觉有一只粗糙无比、沾满颗粒的手,在用一种缓慢而固执的力道,搓磨他的左脸。那不是抚摸,是实实在在的搓洗,像用砂纸打磨木头,又像用丝瓜瓤狠命擦着油腻的锅底。他几次惊醒,开灯查看,除了脸上日益扩大的溃烂,房间里空无一人。但那种被搓磨的触感,却残留不散。

枕头开始遭殃。每天早上醒来,靠近左脸的那块枕巾上,总会有一小片灰黑色的水渍,硬邦邦的,散发着那股熟悉的酸臭味。

小兵终于怕了。他去了市里最大的医院,挂了皮肤科的专家号。戴着眼镜的老大夫看了又看,问了工作环境,最后诊断为“接触性皮炎,可能伴有严重感染”,开了进口的药膏和口服抗生素,嘱咐他千万别再用手去碰。

药用了,钱花了,可脸依旧在烂。溃烂的边界清晰而狰狞,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规划好了范围。灰黑色的黏液渗出得更多,那股酸腐味几乎粘在了他身上,洗澡也洗不掉。他开始不敢见人,推掉了手头的活,整天躲在出租屋里。镜子成了他最恐惧又最忍不住去看的东西。

那天深夜,他又一次从被搓磨的幻觉中惊醒。脸上痒痛交加,湿黏一片。他踉跄着冲进卫生间,拧开惨白的节能灯,看向镜中。

只看了一眼,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左半边脸,从额角到下巴,几乎完全烂穿了。皮肤和表层的肌肉组织消失不见,露出底下暗红色、微微颤动的血肉和筋膜。烂肉的边缘极不规整,参差不齐,真的像是被极粗糙的东西反复摩擦、剐蹭所致。而在那一片模糊的血肉深处,在筋膜与脂肪的纹理之间,他看到了另一张脸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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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张老人的脸,干瘪,布满深刻的皱纹,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浑浊的凹坑。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喘息。这张脸,他隐约记得,是模糊童年记忆里,村东头老屋门缝中瞥见的那张阴沉面孔——他那死了三年的叔公。

那张脸并非清晰地印在烂肉上,而是仿佛从他的血肉内部,隐隐约约地“浮”了出来,与他的面部组织扭曲地交融在一起。他眨眼,那张脸似乎也在微微翕动;他因为恐惧而面部抽搐,那张老脸上的皱纹便也随之牵拉。

“灰……债……”

小兵瘫倒在地,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他的脑海。陈婆的叹息,老人们的摇头,那些他曾嗤之以鼻的传说,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起来。无人送行,无人烧纸,买不起净灰的亡魂,顺着血脉找来了。它不要别的,就要他这张活人的脸,这身温热的血肉,来当擦净罪孽的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