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荫屯的老辈深信:纸扎祭品经火焚烧,通达幽冥,化为亡魂在彼界的实物。破车难行,漏屋难遮风雨。
“刘老爷子一辈子要脸面,讲信用,临走就这点念想,”张守业重重叹气,“让你用这么个破烂打发,他怎能不怨?怎能不找你?”
张振山腿一软:“爹,我该怎么办?”
“补!加倍诚心补!”
当天一早,张振山疯赶回县城,找到最有名的“永安斋”纸扎铺,进门就喊:“要车!要最好的!”
掌柜是个干瘦老头:“有现成的‘宝马’‘奔驰’,上好竹篾骨架,厚纸裱糊。”
“不够!要更结实、更气派、最好的!”
掌柜沉吟片刻,让伙计从后堂抬出红布盖着的大物件。揭开竟是纸扎“劳斯莱斯”!长约一米五,通体黑纹纸,银线勾流线,轮毂可转,车窗能开,车内纸沙发、方向盘细致入微。车头小小的“欢庆女神”立标,薄纸雕成,栩栩如生。
“这是给东城赵老板预备的,他改要‘别墅’了。”掌柜说,“用料最扎实,二十斤青篾骨架,七层纸,泡水三天不散。”
“就它了!”张振山毫不犹豫高价买下。
他又买三大捆“天地银行”冥钞,每张“贰拾亿圆”;添了纸司机、保镖、三层别墅、纸游艇。几乎搬空“永安斋”最贵祭品。
“刘爷爷,孙子知错了,这些您拿去,在下面好好享福,千万别再来找我……”装车时,他对着纸劳斯莱斯喃喃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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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送魂在头七丑时,阴阳交界最模糊、补救最后的时刻。
张振山跪在老槐树下,面前豪华纸车和堆积如山的祭品。这次他滴酒未沾,清醒得能数清火苗每一次跳动。
三叔公再燃黄表纸时,夜风忽然停了。
火焰平稳升腾,安静得诡异。纸劳斯莱斯在火中缓缓卷曲、变黑、化灰。张振山瞪大眼睛,死死盯着。
恍惚间,他似见跳动的火焰扭曲景象:纸车化为一辆光洁黑轿车,一个穿绸缎衣裳、精神矍铄的老人(眉宇间依稀是刘厚德年轻模样)拉车门坐入,纸司机恭敬关门。车窗外,纸保镖肃立。火焰一窜,幻象消失。
纸灰打着奇异旋儿,笔直升向夜空,仿佛被无形之物引导。
祭品烧尽,张振山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地,用尽全力颤抖道:“刘爷爷,孙子张振山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您老大人大量,收下这些,一路好走,在那边享清福,保佑家宅平安……”
回程路上,那股如芒在背的冰冷注视感消失了。他依旧不敢回头,脚步虚浮摸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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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他睡得沉,无梦到天亮。
次日一早,王志军红着眼圈却带着轻松找来:“振山,怪了,我昨晚梦见刘老爷子了!他开着一辆乌黑锃亮的小汽车,可气派了,车里还坐着司机。他隔车窗朝我笑,挥了挥手,车就开走了。”
张振山瘫坐椅上,长长舒了口气,感觉那绷在胸口、几乎令他窒息的无形绳索,终于松开了。
后来,刘厚德的坟头,生出一丛村里从未见过的白色小花,形状像小小车轮。老人们说这是“安心花”,是亡魂怨气化解、安然长眠的征兆。
张振山从此变了个人。生意场上不再耍滑,待人接物重诺守信。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教训,一次就刻骨铭心。
只是偶尔深夜里,或路过纸扎铺闻到浆糊纸张气味时,噩梦片段会骤然闪现——冰冷目光,歪斜纸车,那句萦绕不去的低语。他会立刻警醒,审视自己近来言行是否有半分敷衍亏欠。
柳荫屯的老槐树下,后来有时晚归村民说,似乎听到过隐约、平稳的汽车引擎声,看到一点柔和车灯光晕飞快掠过道路,没入夜色。大家都默契地说,那是刘老爷子开着新车“兜风”呢。
但私下里,更隐秘的流言在老人间口耳相传:以后祭奠先人,务必诚心,祭品要周全。因为你敷衍烧去的破车陋屋,可能不仅让自家先人在阴间受苦,还会引来其他无家可归、无车可乘的“东西”的窥伺和怨念。毕竟,在活人看不见的世界里,债,总是清清楚楚记着的。
糊弄了活人,或许只是一时得失;糊弄了死人,那账,恐怕要算到意想不到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