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置可否,接着问:“好,再问你。北疆萨仁部,如今老萨仁公主年事渐高,其孙辈对互市利益分配早有微词,近来小摩擦不断。
若将来其主战派掌权,以骑兵骚扰边市,断我商路,你当如何?是打,是和,还是如某些人所言,扶植其部族内亲我势力?”
这是一个外交与军事交织的难题。萧璟思索片刻,答道:“陛下,学生以为,当以‘边防’与‘市利’双线应对。
边防之事,卫元帅早有成法,学生不敢妄言。至于市利……或可尝试设立‘边境互市特别区’,派干练官员管理,交易规则透明,抽税比例固定,令其部族大小首领皆能明见其利。
同时,可由朝廷担保,联合大凤商号与其部落,组建‘联合驼队商帮’,共拓通往更西方向的商路,利益共享,风险共担。
将其利益与我朝深度捆绑,则主战者亦需掂量,战端一开,所失几何。此所谓‘以利为饵,以势为笼’。”
回答依旧条理清晰,虽有理想色彩,但并非空谈,细节处显露出了对实务的思考。
皇帝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清她脑中所思,心中所藏。良久,才缓缓道:“看来,储才院这几年,没白待。下去吧。”
“学生告退。”萧璟行礼,缓缓退出偏殿。直到走出宫门很远,被春日略带暖意的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她不知道自己的回答能让皇帝满意几分。她只知道,自己说了想说的话,想了该想的事。
萧璟不知道的是,在她退出偏殿后,皇帝从案头另一摞卷宗里,抽出了一份。
“苏相,你也看看。”皇帝将卷宗递给首辅苏琬。
苏琬展开,是通明院关于萧璟的详细查报。事无巨细,记录了她过去数年的言行。
一年前江东水患,储才院学子奉命协理赈灾。
多数人只是清点物资、维持秩序。
萧璟去了最严重的圩区,发现灾民取水浑浊,疫病初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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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医官,却找来当地老工匠,连着两夜不眠,琢磨着改进了简易的砂石过滤池和投药法子,画成图样,请县令推广。虽是小技,却切实有用。
半年前,户部一名仓吏贪墨案发,牵扯数名小吏。萧璟协查时,发现一名老文书只是碍于情面未曾举告,并无分赃。
她依律将其失职情节记录上报,却私下查访到其老母卧病在床,家计艰难,便将自己省下的俸银托人匿名送去,附上一张太医院的寻常药方——那是她从母亲那里听来的。
还有近日,宫人无意中发现,这位储才院首席,每逢旬休,总会省下几块点心,用油纸包了,绕到皇宫西苑最偏僻的夹道处,那里有一窝刚出生的狸奴。
她放下食物,并不逗弄,只是静静看一会儿,便悄悄离开。
苏琬看完,合上卷宗,轻声道:“心中有尺,量事也量己;眼中有光,见微也见远。难得。”
皇帝望向窗外,庭中春花灿烂。
“是啊,难得。”她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不仅仅是文章写得好。心里装着民生疾苦,手上愿意做些实在的小事;眼里看得见律法纲纪,却也存着一点不为人的恻隐。”
“一块璞玉。”苏琬总结道。
“玉不琢,不成器。”皇帝的手指,在那份写着《海疆三支柱策》的卷宗上,轻轻点了一下,“且看她,经不经得起琢磨。”
窗外,暮色渐起,凤翔京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属于萧璟的命运齿轮,在这一天,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开始朝着一个她未曾想象过的方向,缓缓转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