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沈家,是乱江南经济命脉,断北境粮草。”
“若陛下强行以皇权压服,必激起江南豪强反弹,甚至可能酿成民变。”
“若陛下置之不理,或处理缓慢,北境危矣,陛下威信亦将受损。进退两难。”
“正是如此!”
君墨寒剑眉紧锁,“晚宁,你可有良策?”
李晚宁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陛下可知,沈家之富,冠绝江南,甚至天下,凭的是什么?”
君墨寒微微一愣:“自是凭其掌控漕运、盐引、织造三大暴利行业,以及遍布全国的商号、田庄。”
“是,也不是。”
李晚宁摇头,“沈家之富,根源在于其垄断。”
“垄断漕运,则南北货殖必经其手;垄断盐引,则天下百姓食其利;垄断织造,则宫廷民间皆用其货。”
“但垄断,也意味着树敌无数。”
“江南乃至全国,有多少商贾,对沈家这霸主之位,虎视眈眈?”
有多少官员,对沈家富可敌国的财富,垂涎三尺?”
君墨寒眼睛微微眯起:“你的意思是……”
“与其我们亲自下场,与沈家背后的势力、与整个江南的利益网硬碰硬,不如……”
李晚宁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唇角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驱狼吞虎,借力打力。”
“沈万川一死,沈家内斗,正是最虚弱、最混乱之时。
此时,若有其他实力雄厚、且对沈家产业垂涎已久的商号,趁机出手,收购、吞并、抢占沈家留下的市场空缺……陛下觉得,会如何?”
君墨寒眼中精光一闪:“江南商界必然重新洗牌,陷入混战!沈家的对手,沈家的盟友,都会跳出来!水会被彻底搅浑!”
“对。”
李晚宁点头,“水浑了,才好摸鱼。
我们不必直接对付沈家,也不必直接对付卢炳坤、高起潜。
我们只需要,暗中扶持一两家有潜力、且……听话的商号,提供一些便利,比如,更低息的皇家钱庄贷款,比如,某些关卡税赋的酌情减免,再比如,透露一些沈家核心客户的信息……”
她放下茶盏,目光锐利:“让这些‘听话’的商号,去撕咬沈家留下的肥肉。
让他们去和沈万海、沈文柏斗,去和卢炳坤、高起潜支持的人争。
而我们,坐山观虎斗。同时,
以朝廷的名义,发布檄文,严申北境军粮乃国之重事,任何人不得延误、克扣,违者以资敌论处!
并宣布,因沈家变故,北境军粮采办,将面向所有符合条件的商号公开招标,价低质优者得!”
“公开招标?”
君墨寒若有所思。
“对。打破沈家的垄断,引入竞争。
那些原本观望的商号,看到有利可图,且朝廷态度强硬,自然会心动。
为了拿到朝廷的订单,他们甚至会主动压价,提高粮食品质。
小主,
至于沈家内部的烂摊子,让他们自己狗咬狗去。
我们只需确保,最后中标,能将粮食按时、足量、保质运到前线的,是我们选中的人即可。”
李晚宁条理清晰,侃侃而谈,“至于卢炳坤、高起潜……等江南商界乱起来,他们自顾不暇,或者被新的得利者取代时,再收拾他们,易如反掌。
‘’甚至,可以从他们内部,找到突破口。”
君墨寒越听,眼睛越亮,胸中块垒为之一清!
好一个驱狼吞虎!
好一个借力打力!
不直接对抗,而是利用利益,撬动整个江南商界,让他们内斗,朝廷坐收渔利,同时解决军粮危机!
此计不仅巧妙,而且毒辣,直指人性贪欲!
“晚宁,你真是……”
君墨寒忍不住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赞叹与庆幸,“朕的诸葛孔明,亦不及你!”
李晚宁微微一笑:“陛下过誉。
此计可行,但需快,需密,更需一个在江南商界有足够分量、又足够可靠的人来执行。
玲珑阁在江南虽有分舵,但经商非其所长。
我们需要一个,既懂商道,又忠于陛下,且……与沈家有旧怨,或有足够野心的人。”
君墨寒沉思片刻,忽然道:“朕想起一人。扬州有一巨贾,姓白,名景行。”
其祖上与沈家本是世交,后因争抢盐引,结下深仇。”
“白家一直被沈家打压,势力大不如前,但瘦死骆驼比马大,在扬州乃至江南,仍有不小影响力。”
“此人对沈家恨之入骨,且朕听闻,他为人虽重利,但守信诺,当年朕在潜邸时,他曾暗中资助过军饷,颇为忠诚。或可一用。”
“白景行……”
李晚宁回忆着玲珑阁搜集的信息,点了点头,“此人臣妾亦有耳闻,风评尚可,且其子白少卿,颇有才名,似乎对格物、算术颇有研究,并非寻常纨绔。或可接触一试。”
“好!朕明日便密令夜枭,持朕手谕,秘密接触白景行。
许他好处,让他牵头,搅动江南这潭浑水!”
君墨寒拍板,随即又皱眉,“只是,远水难解近渴。
江南之事布局需时,北境军粮,却等不了那么久。
郭威军中存粮,最多支撑月余。”
李晚宁早已成竹在胸:“江南新粮调度需时,但我们可解燃眉之急。”
“陛下可记得,去年北境丰收,各地官仓存粮颇丰?”
“尤其河东、河北诸道,距离北境相对较近。可下急诏,命这几道节度使,立即开仓,就近征调民夫、车马,以最快速度,将存粮运往北境前线,先行接济。”
“同时,严令江南新粮,必须在两月内运抵,填补各地官仓空缺。”
“双管齐下,可保北境无虞。”
“妙!”
君墨寒抚掌,“就地取粮,解燃眉之急!”
“江南新粮,则徐徐图之,顺便整顿商界!”
“晚宁,此计甚好!朕这便回宫,连夜拟旨!”
“陛下且慢。”
李晚宁叫住他,凤眸中闪过一丝凝重,“江南之事,可徐徐图之。但朝中……恐怕已有人,迫不及待要借此发难了。沈家变故,北境粮草危机,此事瞒不住。”
“最迟明日,必有御史上书。陛下需早做准备。”
君墨寒脚步一顿,眼中寒意凝聚:“朕知道。那些老顽固,正愁找不到由头。明日朝堂,恐怕又是一场风波。”
他看向李晚宁,目光深邃,“晚宁,明日大朝,你……可愿与朕同往?”
李晚宁微微一愣。
同往?
以皇后身份,正式临朝?
这比之前“御书房行走”、“随时议政”又进了一步,几乎是公开站在前朝,与文武百官对峙了。
但她只是略一沉吟,便嫣然一笑,那笑容在灯光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魄力:“陛下有召,臣妾,敢不从命?”
正好,臣妾也想看看,是哪些魑魅魍魉,要跳出来,表演一番。”
次日,大朝。
果然,不等君墨寒开口,便有御史出列,痛心疾首地奏报江南沈家之变,言及北境军粮可能延误,危及社稷,请陛下严查,并追究相关官员责任。
话里话外,隐隐指向新帝登基后,举措激进,导致江南不稳。
接着,又有官员出列,看似忧国忧民,实则绵里藏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