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瞅瞅北忘,又瞅瞅那油亮的牛肉,喉咙动了动,摆摆手,带着戏班人常有的口气:
“嗨,咱一个打杂的,能知道个啥?沈大家那是天上云彩般的人物,咱也就远远瞧个影儿……”
北忘也不急,又给他碗里斟满酒,自己也陪着喝了一口,只捡些不打紧的戏文行话闲聊。
夸锦云班的行头如何精致,场面如何热闹,又感叹沈墨颜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本事,实在难得。
几碗浊酒下肚,老林的话渐渐多了,脸上防备也松了些。
北忘看时候差不多,才像是随口叹道:“说来也怪,沈大家这般年纪,那眼神里的东西,倒像是经过几番起落似的,实在让人……琢磨不透。”
他这话说得含糊,老林端着酒碗的手却微微一抖,酒水洒出几点。
他抬头看了北忘一眼,眼神复杂,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只重重叹了口气,把碗里剩的酒一口灌下。
北忘脸上不动声色,又给他满上。
老林盯着晃荡的酒水,闷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儿,像是怕被谁听去似的:“北……北先生是吧?您……您也看出来了?”
北忘心里一动,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觉得,和寻常年轻角儿,不太一样。”
老林又灌了一口酒,脸颊泛红,话匣子算彻底打开了,带着几分酒意,也带着几分憋久了不吐不快的劲儿:
“沈大家……唉,墨颜这孩子,本就是个极有灵气的,是块好料子,班主也看重。可……可就在个把月前,出了档子事。”
他左右瞅瞅,声音压得更低:“那时班子还没来梨园埠,在上一处地方。有天夜里,她说是去练功,一个人摸去了那儿一座废了些年头的老戏楼……
也不知怎的,第二天回来,人就有些不对劲了。”
“怎么个不对劲法?”北忘适时问了一句。
“那本事,就跟通了窍似的,一下子蹿上去了!以前还有些地方拿捏不准,自那以后,唱念做打,没一样不精到,尤其是那身段做派,那份气度……”
老林摇摇头,脸上没什么喜色,反带着点惊怕,
“老练得吓人!压根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班主和师傅们自然是惊喜,可我们这些常在旁边看的……总觉得心里发毛。”
他停了一下,又喝了口酒,才接着道:“而且,人也变得古里古怪。时常一个人待着,对着空屋子,或是墙角,嘀嘀咕咕,像是在跟谁说话。
精气神也耗得厉害,一下了台,脸就白得吓人,得好一阵才能缓过点劲儿来。”
老林抬起醉眼,看着北忘,喷着酒气道:“不瞒您说,那感觉……真像是……换了个人了。”
说完这句,他好像没了力气,也不再吃喝,只是趴在桌上,嘴里含糊念叨:“换了个人咯……换了个人咯……”
北忘看着醉倒的老林,眉头慢慢拧紧。
个把月前,旧戏楼,本事猛进,性子大变,精气耗损,对着空处说话……
这些线头串起来,和他之前那隐约的感觉,和南灵觉察到的异样气息缠绕,好像都指向了一个可能。
这梨园埠的红氍毹上,光鲜亮丽的背后,恐怕藏着一桩不为人知的诡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