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湘贤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布包上划了划,缓缓开口。他从三月乘船来京城说起,背着母亲缝补的旧棉袄、父亲留下的旧书,揣着纺线攒的碎银,满心想“十年寒窗换金榜题名”;第一次落第,他在客栈闷了三天,不敢给母亲写信,对着考卷发呆;第二次落第,同寓所举子嘲笑他“死读书,不是做官的料”,他咬着牙抄考卷逐字改;第三次落第,他看了三遍榜单都没见自己名字,反倒是隔壁连“水利”“水运”都分不清的张世才中了二甲三十七名。
“张世才考前说,他‘花大价钱买了稳当名次’,还说‘卷子有暗记,阅卷官一看就懂’。”宋湘贤声音发颤,想起张世才的得意就像针扎心,“我考前去翰墨斋,见赵承嗣进了后院,老板把他迎进去关了门。后来我盘缠花光,缩在城隍庙,听乞丐说碧云寺了尘大师给热粥,才爬上山去……”
说到碧云寺后的遭遇,他声音压得更低:“我在寺后见两个汉子烧账本,一个是张世才的跟班李三,他们说‘赵大人吩咐,不留一点痕迹’。我躲在灌木丛里,趁他们不注意捡了两页,上面写着‘张世才,银五千两,暗记‘吏治当以宽仁为本’’,还有李潢‘银八千两,暗记‘民生在勤,勤则不匮’’……”他摸了摸怀里的账本,眼神坚定,“那是赵承嗣舞弊的铁证!”
邻桌两个秀才早竖起耳朵,穿蓝布长衫的忍不住叹气,压低声音:“我同乡李默,策论写《治河策》,查了十年河患记录,字迹工整论点清,放榜却没影!张世才把‘治河’写成‘治湖’,倒中了二甲,这科场早黑透了!”
另一个穿青布长衫的赶紧拉他:“别多说!上次有举子在酒肆说科场黑,被赵承嗣的人打了扔出京城,连行李都没拿!少惹祸!”
刘墉看在眼里,眉头皱得更紧,手指在桌沿敲出“笃笃”声:“赵承嗣胆子越来越大,靠和珅的关系当副考官,竟把科场当敛财工具!”他看向宋湘贤,语气郑重,“你在危难时挺身而出,这份勇气,比中榜的举子强多了。很多人明知黑幕却怕惹祸沉默,你没有——这很难得。”
宋湘贤眼眶一热,鼻子发酸。落第后,客栈掌柜的白眼、小贩的驱赶、举子的轻蔑,“没用的书生”快成了他的标签。他以为自己做的都是徒劳,此刻被刘墉称赞,心里像裹了暖流,不安少了几分。他想说什么,却喉咙发紧,只能用力点头。
“只是刘大人,赵承嗣权势大,吏部尚书是他同乡,都察院也有他的人,学生怕……就算交了证据,也扳不倒他。”宋湘贤定了定神,说出担忧。他想起徐庆超说的“王仲瞿考卷直言舞弊”,虽有底气,可一想到赵承嗣的势力,又犯怵——自己一个无权无势的落第举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刘墉笑了笑,拿起颗茴香豆嚼着,豆香散开才开口:“你可知傅大人为何查科场舞弊?他也是寒门出身,小时候穷得靠抄书读书,冬天冻得握不住笔,还坚持抄完《论语》。他最见不得金银玷污举子的笔墨——那是多少寒门子弟的希望!”
他顿了顿,想起前几日见傅恒的场景:傅恒拿着王仲瞿的考卷拍在桌上,说“此子有胆有识,敢写‘科场银钱当道,寒士无门’,这样的人才不能埋没”。他把这话转述给宋湘贤,语气肯定:“前几日王仲瞿的考卷递到傅大人手里,他就说‘科场不肃清,朝廷选不出真人才’——你手里的证据,正是他要的关键,能揪出赵承嗣的狐狸尾巴!”
刘墉又递颗茴香豆给宋湘贤:“至于赵承嗣的势力,你不用怕。都察院虽有他的人,可更多御史早看他不顺眼。上次有御史弹劾他的门生贪腐,被他压下去,我们都憋着劲呢!只要证据确凿,我立刻联合同僚上书,就算吏部尚书想保他,也挡不住众怒——乾隆爷最看重科场清明,绝不会容忍!”
“刘大人说得对。”徐庆超补充,“前几日卑职听傅大人说,要找机会揪赵承嗣的罪证,就是没确凿证据。宋公子,你手里的账本有名字、有银两、有暗记,赵承嗣想抵赖都不行!”
宋湘贤接过茴香豆嚼着,咸香混着茶香,竟觉得格外好吃。他摸了摸怀里的账本,忽然觉得纸页沉了不少——这不再只是他的希望,更是刘墉、傅恒这些清官的期盼,是李默、王仲瞿们的心声,他们都等着一个公平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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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宋公子,”刘墉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乌木令牌,递过去,“这是我的贴身令牌,你拿着。”令牌比手掌小,刻着“刘墉”两个隶书大字,边缘磨得光滑,一侧烙着都察院铜印,还带着淡淡的墨香——想来常放在砚台边。
宋湘贤惊讶地看着令牌,不敢接:“刘大人,这太贵重了,学生不能要。”
“拿着,”刘墉把令牌塞到他手里,语气诚恳,“到了傅府,侍卫拦你就亮令牌,他们认识我的牌子,能省不少麻烦。你一个举子,没引荐怕是进不了傅府大门。这不是赏赐,是找傅大人的‘门路’,咱们做正事,不用拘小节。”
宋湘贤攥着沉甸甸的令牌,深深鞠躬:“多谢刘大人!学生无以为报!”
“你该谢自己的勇气。”刘墉扶起他,轻轻拍他的肩,“若不是你站出来,科场黑幕还不知藏多久。我还有句话劝你:见了傅大人,只管把看到的、听到的如实说,不用添油加醋,也别怕说错。傅大人看重实情,你手里的账本就是凭证,说清经过,他自会公正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