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手腕轻抬,将那一杯饱含着复杂心绪的清酒,尽数洒在香案前冰冷的地面上。
酒液迅速渗入泥土,只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记。
接着,他整肃衣冠,对着那枚承载着生母气息的玉佩,深深地、极其郑重地一揖到地。
腰背挺直如松,动作缓慢而充满力量。
没有言语,没有哭诉。只有庭院中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虫鸣,以及长久的、近乎凝固的沉默。
月光如水银泻地,温柔地洒在他挺拔如青松的脊背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夜风带着庭院里腊梅的冷香和泥土的气息拂过,轻轻掀动两人的衣袂。
许久,祁玄戈低沉而异常平静的声音才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穿透了清冷的空气,清晰地传入林逐欢的耳中:
“母亲。”
“我是祁玄戈,祁镇北的儿子。”
“影康……已死。您的旧仆,带着他对您的执念、对祁家的恨意……去了。”
“我不知道您当年心中是否有恨……是否有怨……是否也曾像我一样……在午夜梦回时被冰冷的过往扼住咽喉。”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但请您……安息吧。”
“我……” 他的声音陡然清晰坚定起来,“活得很好。”
“我有愿以性命相托、生死相随的爱人,” 他微微侧首。
目光与林逐欢沉静的眸子无声交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有肝胆相照、可托付后背的袍泽兄弟,有脚下这片需要守护的广袤疆土,有千千万万值得为之浴血的黎民百姓。”
“我的路,崎岖坎坷,但我已看清方向,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祁家的忠义风骨,我未曾辱没分毫。您赋予我的这条生命……我亦未曾辜负。” 最后一句,字字铿锵,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绝与对未来的郑重承诺。
他再次深深一揖,动作比之前更加庄重。
林逐欢也在他身旁,对着那方承载着祁玄戈半生心结的香案,郑重地、无比虔诚地躬身行礼。月光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
祁玄戈直起身,月光毫无保留地照亮了他的侧脸。
那上面再无往昔的阴翳与挣扎的迷茫,洗尽铅华,只余下一片澄澈见底的坚定与历经沧桑后的平和。
仿佛卸下了灵魂深处最沉重的枷锁。
他拿起那枚在月华下流转着温润光晕的紫玉佩,在掌心摩挲了片刻。
玉质的温凉透过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宁感。
然后,他极其珍重地将它收入怀中,贴身放好,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最后一丝缠绕心头的结,终于随着那袅袅升腾、最终消散于皎皎明月的清烟,彻底解开,化于无形。
前尘往事,国仇家恨,恩恩怨怨,皆已放下。
他是祁玄戈,也只是祁玄戈。
月光洒满庭院,一片清朗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