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听完所有叙述,杨廷和眼神中非但没有释然,反而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与警惕。
他喃喃自语,在书房内缓缓踱步。
“这不对劲……太顺利了,顺利得透着诡异。”
“东翁的意思是?”
幕僚小心询问。
杨廷和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墙壁,看到北方那片刚刚平息战火的土地:
“达延汗是败了,溃退了。
可按照陛下的性情……
他少年心性,好大喜功,既有如此新锐火器之利,又设下连环计谋大获全胜,岂会满足于仅仅将达延汗击退?
依陛下往日行事之风,此刻理应亲率得胜之师,挟大捷之威,全力追击,以求扩大战果。
甚至……妄想一举擒杀达延汗,永绝后患,方才符合他的脾性!”
幕僚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色也渐渐变了:
“您是说……陛下没有追击?或者,追击不力?”
“不是没有追击,”
杨廷和缓缓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敬佩、忌惮与深深忧虑的复杂神情。
“以陛下用兵之奇、谋划之深,连达延汗长子潜伏的奇兵都能悄无声息地吃掉。
他怎么可能想不到达延汗溃败后的逃窜路线?
又怎么可能不在其溃败的必经之路上,提早设下埋伏?”
他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或许,眼前的‘击溃’,根本就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更大猎杀的开始!
达延汗以为他逃出了生天,却可能正一头撞进陛下早就张好的另一张网里!
陛下此刻召我急赴应州……恐怕绝非仅仅是论功行赏,或询问善后那般简单。”
他联想到钱宁那冰冷不容置疑的态度。
那“即刻”、“速往”的严令,还有那份掩饰在恭敬下的、几乎不加掩饰的监视与催促意味。
这不像是对一位凯旋君王欲与老臣分享胜利的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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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像是一种掌控,一种在布局接近收官时,对棋盘上关键棋子的必要收拢与审视!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更漏滴水声,嗒,嗒,嗒,清晰得令人心慌。
片刻,杨廷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重新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只是那沉稳之下,已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决断。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幕僚低声嘱咐了几句。
无非是让他留守此地,谨慎处理后续事务,密切关注北方任何新的动向。
然后,他推开书房的门,脸上再度挂起那无可挑剔的、温和而恭谨的笑容,走向前堂。
阳光照在他绯红的袍服上,映出一片端庄的光晕,却照不透他眼底那深潭般的思虑。
“让钱千户久候了。”
杨廷和嘴角挂着一抹温和而亲切的微笑。
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对着刚刚放下手中茶盏的钱宁轻声说道。
我刚才已经把事情大致安排好了。
现在我们就可以动身出发了,跟随着您一起踏上旅途,前往应州去拜见陛下。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钱宁缓缓站起身来,动作优雅而从容不迫。
但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平静如水、毫无波动的神情。
只见他微微侧过身子,给杨廷和让出一条宽敞的道路,并客气地说:
阁老,请先行一步吧。
马车都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快速前行,估计傍晚之前就能到达应州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如同微风拂过湖面,没有激起丝毫涟漪。
杨廷和点了点头,表示回应。
然后他稳稳地迈出脚步,朝着门外走去。
每一步都显得那么坚定有力,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松软的土地,而是坚硬无比的磐石。
然而,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此刻他的内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次前往应州的行程究竟会带来怎样的结果呢?
是福气降临还是灾祸临头?
面对着那位年纪越来越轻、心机城府却越发深邃难懂的少年皇帝。
风雨沧桑、身负重任的内阁老臣,他又应该以何种姿态立身于世,采取什么样的策略来应对眼前复杂多变的局势呢?
秋日的风吹过庭院,带着北地早来的寒意,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不知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