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去为我准备轻便行装。
陛下既然急切,一应繁文缛节皆可免去。”
他又转向钱宁,笑容可掬:
“只是军务确有几桩紧要,需简单交代几句,免得下面人误事。
还请钱千户在此稍候片刻,饮杯粗茶,去去就来。”
钱宁盯着杨廷和看了两息,终于缓缓点头,姿态依旧恭敬:
“阁老请便。只是还请快些,皇爷还在应州等着。”
“自然,自然。”
杨廷和连声应着,对管家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好生招待钱宁一行。
自己则袍袖一拂,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向后堂。
步伐沉稳,唯有熟悉他至极的人。
或许才能从那份刻意维持的从容中,窥见一丝被完美掩藏的急促。
穿过一道垂花门,步入静谧无人的内书房。
杨廷和脸上那和煦如春风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的冰霜。
他反手轻轻掩上门扉,书房内侧的阴影里,早已悄无声息地候着一名作寻常文吏打扮的中年人。
小主,
正是他绝对信任的心腹幕僚。
“应州城的消息,到底如何了?
细细说来,一点细节都不要遗漏!”
杨廷和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如鼓点,与方才堂上的雍容判若两人。
幕僚躬身,声音同样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
“东翁,刚到的确切消息。
陛下亲率大军,已于昨日在应州城下,正面击溃达延汗主力!
鞑靼死伤惨重,达延汗已仓皇北遁!”
“击溃?正面击溃?”
杨廷和瞳孔骤然收缩,即便早有心理准备。
听到这确切的战果,仍觉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直冲顶门。
“达延汗此番倾巢而出,兵力远胜我军,且其麾下铁骑野战之威,天下皆知!
我大明边军虽不乏敢战之士,但于野地浪战,抗衡此等规模的蒙古精锐……”
他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某个根深蒂固的认知。
“陛下到底用了何种手段?
难道真如传言,有天助不成?
短短时日,竟能取得如此大捷?”
天子一意孤行,非要御驾亲征。
甚至弄出个“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官镇国公朱寿”的名头,视朝廷礼制如无物。
他杨廷和与朝中诸多正直之士,忧心如焚。
皇帝年少气盛,深居宫中胡闹尚可容忍,亲临刀剑无眼的沙场,万一有失,国本动摇,如何是好?
更深一层,他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不足为外人道的念头——
或许,让皇帝在边关碰个钉子,见识一番鞑靼铁骑的厉害,明白军国大事并非儿戏。
经受些挫折,知道治国之艰难。
方能收心敛性,回到紫禁城那象征着秩序与规则的宫殿中,安心处理政事。
不再肆意妄为,折腾得朝野不宁。
这,或许才是对大明江山真正的“长治久安”之道。
为此,他甚至默许、乃至暗中推动了一些对亲征军的“节制”。
粮饷调度“按部就班”,情报传递“务求详实”以至于稍显迟缓……
一切都在“恪尽职守”的框架内进行。
他从未想过要皇帝真的兵败身死,那将是塌天之祸;
他只希望,一场不大不小的挫败,或是一场艰难无比的僵持。
能让那位心比天高的年轻天子,懂得敬畏,学会妥协。
可现在……击溃?大捷?
这结果完全背离了他所有的预判与深层的期望!
幕僚察言观色,继续低声禀报,将探听来的战况细细道来:
皇帝如何镇定自若于阵前,如何安抚败兵激励士气。
如何以身为饵诱敌精锐,又如何以秘密打造、迅捷无比的“轮簧火枪”队给予鞑靼冲锋骑兵毁灭性打击。
最后更是在城墙之上示以被擒的达延汗长子铁力摆户,彻底瓦解敌军斗志……
杨廷和静静地听着,面色变幻不定。
当听到“轮簧火枪”、“百铳齐发”、“铁力摆户被擒于城头”这些关键处时,他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