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深如渊海,自有深意

“速去为我准备轻便行装。

陛下既然急切,一应繁文缛节皆可免去。”

他又转向钱宁,笑容可掬:

“只是军务确有几桩紧要,需简单交代几句,免得下面人误事。

还请钱千户在此稍候片刻,饮杯粗茶,去去就来。”

钱宁盯着杨廷和看了两息,终于缓缓点头,姿态依旧恭敬:

“阁老请便。只是还请快些,皇爷还在应州等着。”

“自然,自然。”

杨廷和连声应着,对管家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好生招待钱宁一行。

自己则袍袖一拂,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向后堂。

步伐沉稳,唯有熟悉他至极的人。

或许才能从那份刻意维持的从容中,窥见一丝被完美掩藏的急促。

穿过一道垂花门,步入静谧无人的内书房。

杨廷和脸上那和煦如春风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的冰霜。

他反手轻轻掩上门扉,书房内侧的阴影里,早已悄无声息地候着一名作寻常文吏打扮的中年人。

小主,

正是他绝对信任的心腹幕僚。

“应州城的消息,到底如何了?

细细说来,一点细节都不要遗漏!”

杨廷和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如鼓点,与方才堂上的雍容判若两人。

幕僚躬身,声音同样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

“东翁,刚到的确切消息。

陛下亲率大军,已于昨日在应州城下,正面击溃达延汗主力!

鞑靼死伤惨重,达延汗已仓皇北遁!”

“击溃?正面击溃?”

杨廷和瞳孔骤然收缩,即便早有心理准备。

听到这确切的战果,仍觉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直冲顶门。

“达延汗此番倾巢而出,兵力远胜我军,且其麾下铁骑野战之威,天下皆知!

我大明边军虽不乏敢战之士,但于野地浪战,抗衡此等规模的蒙古精锐……”

他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某个根深蒂固的认知。

“陛下到底用了何种手段?

难道真如传言,有天助不成?

短短时日,竟能取得如此大捷?”

天子一意孤行,非要御驾亲征。

甚至弄出个“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官镇国公朱寿”的名头,视朝廷礼制如无物。

他杨廷和与朝中诸多正直之士,忧心如焚。

皇帝年少气盛,深居宫中胡闹尚可容忍,亲临刀剑无眼的沙场,万一有失,国本动摇,如何是好?

更深一层,他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不足为外人道的念头——

或许,让皇帝在边关碰个钉子,见识一番鞑靼铁骑的厉害,明白军国大事并非儿戏。

经受些挫折,知道治国之艰难。

方能收心敛性,回到紫禁城那象征着秩序与规则的宫殿中,安心处理政事。

不再肆意妄为,折腾得朝野不宁。

这,或许才是对大明江山真正的“长治久安”之道。

为此,他甚至默许、乃至暗中推动了一些对亲征军的“节制”。

粮饷调度“按部就班”,情报传递“务求详实”以至于稍显迟缓……

一切都在“恪尽职守”的框架内进行。

他从未想过要皇帝真的兵败身死,那将是塌天之祸;

他只希望,一场不大不小的挫败,或是一场艰难无比的僵持。

能让那位心比天高的年轻天子,懂得敬畏,学会妥协。

可现在……击溃?大捷?

这结果完全背离了他所有的预判与深层的期望!

幕僚察言观色,继续低声禀报,将探听来的战况细细道来:

皇帝如何镇定自若于阵前,如何安抚败兵激励士气。

如何以身为饵诱敌精锐,又如何以秘密打造、迅捷无比的“轮簧火枪”队给予鞑靼冲锋骑兵毁灭性打击。

最后更是在城墙之上示以被擒的达延汗长子铁力摆户,彻底瓦解敌军斗志……

杨廷和静静地听着,面色变幻不定。

当听到“轮簧火枪”、“百铳齐发”、“铁力摆户被擒于城头”这些关键处时,他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