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钟楼不会替穷人流泪,火药也只替老爷说话3

教堂门口的人还是没散。

公审算是告一段落。

可后头的登记、分粮、分工,才刚开始。

总督府临时派来的书记官坐成一排。

桌子摆开。

墨水摊开。

一个个登记。

“会什么?”

“修船。”

“会什么?”

“算账,认一点字。”

“会什么?”

“煮饭,照顾伤病。”

“家里几口人?”

“两个孩子,一个婆婆。”

“以前欠债么?”

“欠。”

“记上,旧债封废,新工待分。”

这种活儿,又碎,又慢。

孙策站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就头大了。

“我算看明白了。”

“打城容易,收城难。”

“怪不得委员长老说,抢天下不难,守新世界难。”

周瑜拿过一碗凉水,一口喝了半碗。

“所以才得慢慢来。”

“果阿只是一个港。”

“但这个港要是立住了,后面卡利卡特、吉大港、亭可马里,甚至更北边的德里沿海,全都能照着抄。”

孙策一听,眼睛又亮了。

“那就是说。”

“今天这事,不只是果阿这一城的事。”

“是给整个西海岸打样板?”

周瑜看了他一眼。

“总算说了句像样的。”

孙策嘿了一声,心情极好。

正要继续贫两句,忽然看见远处有个小兵飞跑过来。

“报告!”

“总司令!”

“在安东尼奥房里搜出一封密信!”

“还有一张路线图!”

周瑜神色微动。

“拿来。”

信纸很厚。

上头是葡文。

还夹着几句波斯文和本地文字。

席尔瓦也被临时叫来辨认。

他一看那字迹,脸都变了。

“是果阿原本准备派去德里的密使文书。”

“写的是……如果果阿失守,便请德里苏丹与果阿以北几处土邦同时断粮、断水路,煽动码头暴乱,截杀东方商队。”

“另外还提到……”

他停了一下。

咽了口唾沫。

“提到一名叫加斯帕尔的葡萄牙军官,正从果阿北面海湾召集残兵,试图趁乱劫走火炮和银箱。”

孙策一听就来劲了。

“嘿。”

“还真有漏网的?”

“我就说嘛,这帮狗东西没那么老实。”

周瑜接过那张路线图,看了几眼,眼神慢慢冷下去。

“不是漏网。”

“是昨夜那帮人,本来就准备里应外合。”

“城里一乱,外头的人就接应。”

“现在城里乱没乱成。”

“他们恐怕还不知道。”

孙策一把按住刀柄。

“那还等什么。”

小主,

“老子现在就去。”

周瑜却没立刻下令。

他盯着那图看了几息。

忽然笑了一下。

“去,当然要去。”

“不过不能像昨天那样去抓火耗子。”

“这回。”

“得顺手再钓一波鱼。”

孙策一听这语气,就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说。”

“怎么钓?”

周瑜把图纸折起来,递给他。

“让消息放出去。”

“就说果阿今天公审,城中动荡,港务未稳,银库尚未完全转移。”

“再故意让两箱空银箱,从北码头往外挪。”

“守得松一点。”

“人也露一点破绽。”

孙策先是一怔。

紧接着就咧开嘴了。

“明白了。”

“你这是嫌今天这锅火还不够旺。”

“还想把外头那帮贼,也一块儿引进来狠狠干掉。”

周瑜点头。

“对。”

“反正今天这城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谁在救城。”

“谁在烧城。”

“那今晚,就让他们再看看。”

“谁在外头,还想趁火打劫。”

孙策攥着那图,整个人都舒坦了。

“行。”

“这活儿我熟。”

“白天公审,晚上钓鱼。”

“公瑾啊公瑾。”

“你现在真是文武双修了。”

周瑜懒得听他贫。

转身继续看登记台那边。

教堂门口的火已经熄了。

只剩一地灰。

可那股焦味,还是留着。

很多人排着队,从灰边经过的时候,都会忍不住看一眼。

像是在确认。

确认那些压了他们很多年的纸,真的没了。

有个小孩从母亲怀里探出头,看着那堆灰,小声问。

“娘,那是什么?”

女人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堆灰,又看着不远处排队领粮的人,喉咙哽了哽。

最后只说了一句。

“那是旧天。”

风从海上吹过来。

把灰吹散了一点。

周瑜听见这句,没回头。

只是轻轻眯了眯眼。

他忽然觉得,这一章号外,标题可能还差半句。

钟楼不会替穷人流泪。

火药也只替老爷说话。

但有些火。

只要点起来。

就不一定再是老爷说了算了。

他抬手招来书记官。

“记一笔。”

书记官立刻低头。

“总司令请讲。”

周瑜看着教堂门住口,看着果阿城里第一次真正排起来的长队,看着那些刚从恐惧里探出头来的眼神,淡淡开口。

“果阿接管第一日。”

“封废旧债。”

“公开审账。”

“设临时港务委员会。”

“船坞、码头、井水、粮仓分项登记。”

“另备夜间伏击。”

“目标。”

他顿了顿。

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北湾残敌。”

“顺手把果阿最后一点脓,也挤干净。”

孙策在一旁听得热血上头。

“好。”

“白天烧纸。”

“晚上杀贼。”

“这才像拿城后的日子。”

周瑜没说话。

只是看着远处海面。

那边,“盖海号”的黑烟还细细地冒着。

像一根插在海上的针。

而果阿,这座刚被拔掉旧钉子的城,显然还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但没关系。

乱一点,不怕。

只要乱的时候,谁在救人,谁在害人,大家看清了。

那后面的路,就能往下走。

德里还在北边。

更大的账,还没算到头。

可至少今天。

果阿城里,已经有人第一次敢当着教堂的面开口骂一句了。

这就够了。

这就比什么都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