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子时初刻。
京城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中,宫墙高耸的阴影将御花园东角门完全吞没。沈清弦一身深灰色布衣,外罩同色斗篷,几乎与墙角的黑暗融为一体。她的心跳沉稳有力——前世经历过太多惊心动魄的商战谈判,此刻虽险,却远未到让她慌乱的程度。
“清弦,”白幽的声音从三丈外的假山后传来,几乎轻不可闻,“角门有人来了。”
沈清弦的破障视野悄然开启。她能“看”到,角门内侧确实有一道气息,沉稳中带着一丝焦灼,是个年长女性。不是小顺子,也不是赵德明——那老太监此刻应该在煨暖阁,绝无可能在宫中。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
“安王妃?”一个低哑的女声响起,带着宫人特有的恭谨,“奴婢奉太后懿旨,在此等候。”
太后!
沈清弦心头一震。她来京城这三日,不是没想过求助太后。太后是萧执生母,待她一向亲厚,曾当着满宫嫔妃的面说过“哀家就是清弦的娘家”。可宁王封锁宫禁严密,她连递消息进去都难,更遑求见太后。
此刻太后竟主动派人来接应?
“奴婢李嬷嬷,在慈宁宫伺候太后三十年了。”那老嬷嬷似是看出她的疑虑,从门缝中递出一块玉牌——正是太后随身的凤纹玉牌,沈清弦在宫宴上见过多次。
“嬷嬷请起。”沈清弦接过玉牌细看,确认无误后闪身进了角门。
角门在身后无声合拢。李嬷嬷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端庄,眼神清明,手中提着一盏琉璃宫灯,灯光调得极暗,只够照亮脚下三步路。
“王妃请随奴婢来。”李嬷嬷在前引路,走的都是偏僻小径,“三日前太后就得到消息,说您进京了。可慈宁宫外全是宁王的眼线,太后不敢轻举妄动,直到今日才寻到机会。”
“太后她老人家如何?”沈清弦轻声问。
“太后很好,就是担心皇上,也担心您和安王。”李嬷嬷声音哽咽了一下,“皇上已经半个月没去慈宁宫请安了,太后想去看,都被宁王以‘皇上需静养’为由拦着。太后知道不对劲,可宫里宫外都是宁王的人……”
沈清弦心中一沉。连太后都被软禁在慈宁宫,宁王这是彻底撕破脸了。
两人穿过一片竹林,前方隐约可见慈宁宫的轮廓。奇怪的是,慈宁宫外竟然没有守卫,宫门虚掩着。
“今夜是十五,按例各宫主子都要去佛堂诵经。宁王不敢明着拦太后礼佛,就把人都调到了佛堂外。”李嬷嬷解释,“太后提前回来了,这会儿宫里都是可信的人。”
沈清弦跟着她进了慈宁宫。殿内只点着几盏长明灯,光线昏暗。太后坐在暖榻上,一身素色常服,未施粉黛,见到沈清弦,立刻站起身。
“清弦!”太后的声音带着颤抖。
“儿臣给母后请安。”沈清弦要行礼,被太后一把扶住。
“快起来,让哀家看看。”太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脸色也不好。执之呢?煜儿呢?”
“执之在江南稳住局面,煜儿……儿臣带来了,安顿在宫外。”沈清弦简略回答,随即切入正题,“母后,皇上情况危急,宁王他……”
“哀家知道。”太后打断她,眼中闪过痛楚和决绝,“那个孽障,给他父皇下毒不够,现在还要害他亲哥哥!”
沈清弦一怔:“父皇他……”
“先帝不是病故,是被萧恒那孽障毒死的。”太后闭上眼,泪水滑落,“先帝在时,看出萧恒心术不正,曾对哀家说过要废了他皇子身份。可还没下旨,就突然‘病重’了。哀家当时就怀疑,可太医院全被萧恒控制,查不出证据。”
她睁开眼,握住沈清弦的手:“清弦,哀家在这深宫四十年,见过太多腌臜事。可萧恒……他连亲父兄都下得去手,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沈清弦心中震动。原来宁王的疯狂,早有端倪。
“母后,臣媳手中有证据。”她取出怀中油布包,“宁王勾结幽冥殿、私铸铜钱、制造瘟疫,还有毒害皇上的罪证,都在这里。但宫禁森严,送不进去。”
太后接过油布包,没有打开,而是看向李嬷嬷:“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李嬷嬷点头,“明日十五,按例三品以上命妇都要进宫给太后、皇后请安。宁王再嚣张,也不敢拦所有命妇。你可扮作云锦阁的绣娘,随顾家夫人进宫。”
顾家夫人?沈清弦立刻明白——是顾清源的姑母,嫁入礼部尚书府的那位。顾夫人常进宫送衣料样子,这个身份确实合适。
“进了宫,哀家会安排你去养心殿。”太后沉声道,“但清弦,你要想清楚,这一去凶险万分。萧恒在养心殿内外布满了人手,你一旦现身,很可能……”
“臣媳明白。”沈清弦语气平静,“但这是唯一的机会。皇上若在,大局尚有转机;皇上若不在,宁王继位名正言顺,到时候就算有证据,也扳不倒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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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和骄傲:“执之娶了你,是他的福气。好,哀家帮你。但你要答应哀家,无论如何,保全自己。你若出事,执之和煜儿……”
“臣媳答应。”沈清弦郑重道。
太后从腕上褪下一只白玉镯,戴到沈清弦手上:“这是哀家当年封后时,太皇太后赏的。宫中老人都认得,见镯如见哀家。若有危难,可凭此镯调动慈宁宫旧人。”
沈清弦抚摸着温润的玉镯,心中涌起暖意。这深宫之中,终究还有真心待她之人。
“还有一事,”太后压低声音,“赵德明虽不在宫中,但他有个干儿子叫小顺子,在养心殿当差,是个忠心的。哀家已经派人联系上他,明日他会接应你。”
小顺子?沈清弦想起墨羽说过,赵公公确实有个干儿子在宫里。原来太后早就布下了这步棋。
“多谢母后。”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太后拍拍她的手,“今夜你就歇在慈宁宫偏殿,明日一早随顾夫人进宫。李嬷嬷会安排好一切。”
沈清弦确实累了。这三日几乎没合眼,胸口的伤隐隐作痛,灵源珠的力量还没完全恢复。她不再推辞,跟着李嬷嬷去了偏殿。
偏殿已备好热水和干净衣物。沈清弦洗漱后,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却毫无睡意。她取出萧执给的那枚玉扣,握在手心。
执之,你在江南怎么样了?知道我在太后这里,应该能放心些吧。
玉扣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她的思念。
寅时初刻,江南金陵。
天边泛起鱼肚白,安王府别院的厨房已升起炊烟。苏清影披着外衣坐在小灶前,手里拿着蒲扇,小心地扇着火。药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
“清影,你怎么起来了?”顾清源抱着还在熟睡的怀安走进来,见她脸色苍白,急道,“快回去躺着,药我来熬。”
“我没事。”苏清影摇摇头,声音还有些虚弱,“躺着也是躺着,不如做点事。这药是给王妃准备的,得小心火候。”
她说的王妃,是指沈清弦。虽然沈清弦远在京城,但苏清影每日都会熬一罐补血养气的药——这是她从姜老那儿要来的方子,说等王妃回来,一定要让她好好补补。
顾清源知道妻子的心思,不再劝,把怀安放到一旁的摇篮里,接过蒲扇:“那你看火,我来扇。”
夫妻俩并肩坐在灶前,火光映着两张疲惫却温柔的脸。
“清源,”苏清影轻声说,“你说王妃在京城……安全吗?”
顾清源扇火的手顿了顿:“王妃聪慧,又有太后庇护,应该……应该没事。”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没底。京城如今是龙潭虎穴,宁王经营二十年,势力盘根错节。王妃孤身一人,真的能应付吗?
“等王妃回来,我想把‘冬雪暖’的第一批成衣献给她。”苏清影眼中闪着光,“王妃喜欢素雅的样式,我设计了几款,用银线绣暗纹,阳光下才会显现出来,既低调又别致。”
“好。”顾清源握住她的手,“等这阵风波过去,我们好好做衣裳,做天下最好的衣裳。”
正说着,云舒匆匆走进厨房:“顾掌柜,苏姐姐,王爷请你们去书房。”
书房里,萧执正对着地图沉思。见二人进来,他示意他们坐下。
“顾掌柜,工坊那边如何?”他问。
“一切正常。”顾清源汇报,“‘冬雪暖’已经试织成功,比预想的更轻薄保暖。工人们虽然有些恐慌,但都还在岗,没人离开。”
萧执点头:“很好。告诉工人们,这个月工钱加倍。另外,从今日起,工坊提供三餐,家属有困难的,也可以来领米粮。”
“王爷,这开销……”云舒迟疑。钱庄的现银已经不多,再这样支出,恐怕撑不了几天。
“开销再大,也要保民心。”萧执斩钉截铁,“宁王想用围城逼我们慌乱,我们偏要稳如泰山。百姓看到工坊照常开工,店铺照常营业,钱庄照常兑付,心里就有底。”
他顿了顿:“况且,清弦在京城需要时间。我们能多撑一日,她就多一分胜算。”
提到沈清弦,书房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想起那个总是微笑着、却能在谈笑间化解危机的女子。
“王爷,”云舒忽然说,“昨日五味斋来了几个生面孔,说要大量采购酱料,运往北方。石大川师傅觉得不对劲,在酱料里加了点‘料’。”
“什么料?”萧执挑眉。
“是石师傅特制的追踪香料,无色无味,但受过特殊训练的狗能闻出来。”云舒眼中闪过狡黠,“如果这些酱料真是送给宁王的人,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在城外的据点。”
萧执眼睛一亮:“做得好。告诉石大川,这批货正常出,但要派机灵的人跟着。”
“是。”
“还有一事。”顾清源开口,“今早城门刚开,有个自称江南商盟的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给王爷的。”
他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简单的云纹——那是听风阁的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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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执拆开信,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凝重。
“王爷,怎么了?”云舒问。
“是墨羽从京城传来的消息。”萧执把信放在桌上,“他说宁王已经控制了皇宫,皇上生死不明。但太后还在,王妃已经联系上太后,准备明日行动。”
好消息是清弦有了太后这个靠山,坏消息是京城局势已危急到如此地步。
“另外,”萧执继续道,“墨羽说,宁王在江南的私兵不止八百,还有一支约五百人的队伍藏在城外三十里的黑风山,随时准备策应。领头的叫‘鬼面’,是宁王养了十年的死士头子。”
黑风山?萧执看向地图。那地方易守难攻,若真有五百死士藏在山里,确实是个大麻烦。
“周岳知道吗?”他问。
“已经派人去通知了。”顾清源说,“但江南商盟的人不擅长山地作战,恐怕……”
“不用他们打。”萧执有了主意,“黑风山地形险要,强攻伤亡太大。但山里有样东西,或许可以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