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后的黑石堡,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探。三皇子萧铭下榻在帅府内最宽敞的“清晖院”,由萧执亲自安排的最精锐亲卫“保护”,实则是严密监视。
然而,萧铭似乎安之若素,每日只在院中品茶赏雪,或召见几位军中品阶不高的将领“闲聊体恤”,态度亲和,言语间对戍边将士的艰辛“感同身受”,引得不少不明就里的下层官兵暗自感激涕零。
帅府书房内,气氛却远不如表面那般宁静。萧执与沈清弦相对而坐,中间摊着北疆舆图和各类文书。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凝重的面容。
“皇兄这几日,倒是闲适。”萧执指尖划过舆图上几处被朱笔圈出的位置,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他召见的这几人,虽官职不高,却分别掌管粮秣、军械库钥匙、西门防务轮值……倒是巧得很。”
沈清弦放下手中一份刚送来的密报,那是古谦安插在萧铭随行人员中的眼线传回的:“殿下所虑极是。三皇子看似随意攀谈,实则句句不离军务细节,尤其对堡内存粮数目、军械损耗、各门守将性情喜好打听甚详。其随行文官中,有两人借口‘观摩边塞风物’,屡次试图靠近后山工坊区域,被我们的人拦下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萧执冷笑,目光锐利如刀,“他在摸我们的底,也在找我们的破绽。粮草、军械、防务,皆是命脉。看来,他是想在‘证据’上做文章了。”
“殿下,我们是否要加强这几处的防卫?尤其是后山工坊和粮仓,需增派绝对可靠的人手。”沈清弦提议。
“不。”萧执摇头,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增派守卫,反显得心虚。他既想查,就让他查。只是这查到的‘结果’,需由我们掌控。” 他看向沈清弦,“粮草账目,军械册簿,你可有把握?”
沈清弦立刻领会:“殿下放心,账册早已备好双份,明账无误,暗账无踪。至于实储,关键物资已转入密库,明仓所存,足够应付查验,且与账目严丝合缝。后山工坊关键区域已封锁,只留外围无关紧要之处。”
“很好。”萧执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清弦,你总是能想到本王前面。”
这声“清弦”叫得自然,沈清弦耳根微热,垂眸道:“分内之事。”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一事,古谦来报,三皇子身边一名贴身侍卫,昨夜子时曾暗中离院,在堡内绕行许久,最后在靠近西侧马厩的废井旁停留片刻,似在埋藏或取走何物。”
“西侧马厩?”萧执眉峰一挑,“那是赵文山麾下一名校尉管辖,此人……似乎与已故的张贲有旧?”
“正是。此人名唤孙虎,曾是张贲亲兵,张贲倒台后,被贬至马厩。”沈清弦心下一凛,“殿下怀疑……”
“是不是怀疑,一探便知。”萧执眼中寒光一闪,“今夜,你我亲自去一趟。”
“殿下,您身份尊贵,岂可亲身犯险?此事交给古谦或影卫即可。”沈清弦急道。
萧执却摆摆手,目光幽深:“有些戏,需得亲自去演,才逼真。况且,皇兄的人既然动了,本王不去‘偶遇’一番,岂不辜负他一番‘美意’?” 他看向沈清弦,语气不容置疑,“你随本王同去。有些场面,需你在场。”
沈清弦知他心意已决,且必有深意,便不再劝阻,只郑重点头:“清弦明白。”
是夜,月黑风高。
子时过后,整个黑石堡陷入沉睡,唯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规律响起。两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屋脊,悄无声息地落在西侧马厩附近的阴影中。正是身着夜行衣的萧执与沈清弦,古谦与两名影卫如影随形,在四周警戒。
马厩旁有一口废弃的枯井,井沿残破,荒草丛生。萧执打了个手势,一名影卫立刻悄无声息地滑下井去。片刻,井下传来轻微的叩击声——有发现!
影卫上来,手中捧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木匣。萧执接过,就着朦胧的月色打开。匣内并无金银,只有几封书信,和一枚雕刻着奇异兽头的铜符!
萧执抽出信纸,快速浏览,脸色瞬间阴沉如冰。沈清弦凑近一看,亦是倒吸一口凉气!信中竟是张贲与北狄某部族首领的密信往来抄本!内容涉及龙城布防、军械运送路线、甚至谢擎日常巡防习惯!而那枚兽头铜符,经影卫辨认,正是北狄王庭某位实权贵族的信物!
“果然是他!通敌叛国,铁证如山!”沈清弦声音发颤,既有愤怒,也有后怕。若非谢云昭拼死带回消息,萧执力排众议彻查,这些证据不知还要埋藏多久!
“不止。”萧执声音冰冷,抽出最下面一张质地不同的信笺。这信笺更讲究,用的是京城“松雪斋”的特制笺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却让沈清弦瞳孔骤缩——这字迹,她曾在工部旧档中见过,属于三皇子府上一位极受倚重的清客,专司文书!
信上写着:“货已验,甚佳。风大,慎行。阅后即焚。” 落款是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印章,隐约是个“铭”字花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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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三皇子的……”沈清弦失声,又猛地捂住嘴。
萧执指尖摩挲着那花押,眼中杀意凛然:“好一个‘风大,慎行’!这是在提醒张贲,朝廷已注意到漕运亏空,让他小心行事!‘货已验’,验的是什么?是北狄许诺的好处,还是张贲递上的投名状?” 他看向沈清弦,语气森寒,“皇兄的手,伸得比我们想的还要长,还要脏!张贲通敌,他即便不是主谋,也绝对是知情默许,甚至暗中推动!”
“殿下,我们现在……”沈清弦心潮澎湃,既有拿到铁证的激动,更有直面皇子阴谋的惊悸。
“按兵不动。”萧执将信件铜符仔细收好,重新用油布包裹,递给古谦,“原样放回,布置成未被触动过的样子。派人十二个时辰盯死这里,看看谁会来取,又会交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