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要塞犹在 (1938.2.22)

“柱子,带几个人,去把外面那些死鬼子身上能用的东西,都给老子搜罗回来!子弹、手雷、刺刀,还有水壶,看有没有剩的!” 张黑子指派道。

“是!” 王栓柱应了一声,踢了踢旁边的石头,“石头,二狗,还能动的,跟我来!”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爬出坑道口。外面,天色阴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尸臭和焦糊味。阵地前,层层叠叠,倒伏着无数尸体,有日军的,也有国军的,很多已经冻僵,保持着临死前的姿态。他们强忍着恶心和恐惧,在尸体间翻找。运气好的,能从日军尸体上找到几发子弹,一颗手雷,或者一个还有少许浑浊冷水的水壶。每一次触碰冰冷的尸体,都让人头皮发麻。

坑道里,其他人也没闲着。几个懂点土木的士兵,在用刺刀、工兵铲,甚至用手,将炸塌的坑道口浮土碎石清理开,用能找到的任何东西——沙袋的碎片、破麻袋装土、甚至日军的尸体(在万不得已时)——堆垒起来,做成简易的掩体。一个胳膊受伤的士兵,默默地用刺刀将从日军尸体上扒下来的绑腿布割成条,递给旁边一个腿部重伤、伤口已经化脓的战友。

“省着点喝…” 王栓柱把一个找到的、只剩小半壶水的水壶递给张黑子。张黑子接过,自己只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干裂出血的嘴唇,然后递给旁边一个发着高烧、神志不清的伤员。

“水…水…” 李二狗被石头扶起来,喂了一点水,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但还是虚弱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抓着那挺早已没有子弹的捷克式轻机枪,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没有欢呼,没有口号。只有沉默的、机械的忙碌。搜集弹药,加固工事,转移伤员,分享那一点点可怜的食物(从日军尸体上找到的硬饼干或饭团,很多人忍着恶心咽下)。每个人都清楚,这短暂的平静,是下一次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准备时间。

同样的场景,也在鹅鼻嘴的峭壁上、在君山的反斜面阵地、在江阴城那几处断壁残垣间上演着。残存的守军,像受伤的野兽,躲回巢穴,默默舔舐伤口,磨砺爪牙,准备着最后的搏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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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山指挥部岩洞。

电台的滴滴答答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通讯兵满头大汗,不断调整着旋钮,口中焦急地重复着呼号。洞内所有人,包括陈远山,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盯着那台嗡嗡作响的机器和通讯兵紧张的脸。

终于,通讯兵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却又无比凝重的神色:“司令…通了!和…和第三战区长官部联系上了!信号很弱,但通了!”

“发报!” 陈远山斩钉截铁。

方慕卿将早已拟好的电文,一字一句,清晰地念出。通讯兵的手指,在电键上快速而坚定地敲击着。那滴滴答答的声音,仿佛带着这山洞里所有人的心跳,带着江阴战场上数万英魂的不屈,穿越弥漫的硝烟,飞向遥远的后方。

“特急。重庆。委员长蒋钧鉴,并转全国同胞:职部自戍守江阴以来,与敌血战兼旬,毙伤甚众。虽外围巫山、长山、萧山等要地力战失守,然我黄山、鹅鼻嘴、君山主炮台及江阴城核心区域,仍在我军固守之下,寸土未失。目前敌攻势已呈衰竭,我军正加紧整补工事,调整部署。全体官兵抱定与要塞共存亡之决心,誓阻敌锋于江阴城下,以报国家,以慰民族。江阴要塞,犹在!职,陈远山叩。民国二十七年二月二十二日。”

电文发出。岩洞里,一片寂静。只有电台微弱的电流声,和岩壁渗水单调的滴答声。

陈远山走到洞口,那里有一道狭窄的缝隙,可以望见外面阴沉的天色,和远处依稀可辨的、依旧飘扬在黄山主峰某处残破工事上的一面旗帜。那旗帜千疮百孔,颜色暗淡,却依旧在带着硝烟味的寒风中,顽强地拂动着。

他久久凝望,独眼中映着那一点黯淡却执着的颜色。他知道,这电报,或许改变不了这里的结局。但他更知道,这电报,必须发出去。要让后方知道,江阴还在打。要让国人知道,国军还有宁死不退的汉子。要让历史记住,在这长江之畔,曾有过这样一群人,在这样的绝境中,依然挺直了脊梁。

“要塞犹在…”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转过身,对肃立在一旁的方慕卿和其他参谋说道,“告诉还能联系上的所有弟兄,弹药再缺,工事再破,人再少…只要这口气没断,旗子没倒,江阴,就还是中国的江阴!鬼子想过去,就得从咱们每一个人的尸首上踏过去!”

“是!” 众人挺直胸膛,嘶声应道。那声音,在狭窄的岩洞里回荡,虽然嘶哑,却带着一种与这绝境格格不入的、近乎悲壮的力量。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江阴战场上,那诡异的宁静依旧持续着。但在那宁静之下,是双方都在默默积蓄力量,准备着下一轮,可能更加血腥残酷的碰撞。而在黄山,在鹅鼻嘴,在君山,在江阴城的废墟中,那面面残破的旗帜,依旧在暮色中,无声地飘扬。

要塞,犹在。

(第39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