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2月22日 晨 江阴黄山)
晨光,吝啬地透过黄山深处岩洞狭窄的缝隙,在地面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光柱里,尘埃无声飞舞。洞内,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硝烟未散的焦糊味、血腥味,以及一种更深的、属于绝望和疲惫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
陈远山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风化的石像。只有那只独眼,在昏暗中偶尔转动,证明他还活着。他几乎一夜未合眼,耳畔似乎还回荡着前几日那永无止境的炮火轰鸣和濒死呐喊,而此刻,洞外那近乎死寂的宁静,反而更让他心头绷紧。
传令兵、参谋,一个个带着满身的硝烟和血污,或踉跄闯入,或爬行进来,用尽最后的气力,吐出残缺不全的信息:
“报…报告司令,巫…巫山方向,昨天下午…枪声就停了…今天早上,看到…看到鬼子的旗…插上了主峰…”
“长山…联系不上了…昨晚派出去三个弟兄…都没回来…”
“萧山…昨天就没动静了,估计…也没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像钝刀子割肉。陈远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了些。独眼的目光,死死钉在面前那张摊在弹药箱上、早已被磨损和血迹浸染得模糊不清的地图上。代表着巫山、长山、萧山的那些蓝色标记,被参谋用颤抖的手,逐一画上了刺目的红叉。每画一个,洞内的空气就冰冷一分。
“黄山主峰坑道,还有咱们的人!” 一个嗓子嘶哑得像破锣的军官冲进来,脸上却带着一丝异样的光,“三号、五号、七号主要坑道口,还有人在还击!昨晚鬼子想摸进来,被手榴弹砸回去了!”
“鹅鼻嘴报告!阵地完好,昨夜打退鬼子两次小船偷袭!”
“君山还在!一营、三营残部合并坚守主棱线,鬼子没上来!”
“城里…学宫、老县衙那块…还有枪声!是咱们的人!”
好消息,微弱,却像暗夜里的火星,倔强地闪烁着。参谋的手,在地图上那几个被红色箭头重重包围、几乎淹没的点——黄山、鹅鼻嘴、君山、江阴城中心——小心翼翼地用蓝色铅笔,又重重地描了一遍。蓝色,虽然被红色紧紧包裹,却依然没有消失。
“鬼子动向!” 陈远山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观察哨报告,鬼子在占了的巫山、长山那些地方,正忙着挖工事,抬尸体,运东西…没看到有新的大部队往上开的意思。” 侦察参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们的炮,今天上午就打了几发,像是试射…步兵都缩在工事里,没见集结。”
方慕卿从洞口阴影里走出来,他脸上多了道新添的擦伤,军装肘部磨破,但眼神依旧冷静。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那些红蓝交错的标记,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
“司令,综合各方情况看。日军在‘2.15’及之后五天不计代价的狂攻中,伤亡必是天文数字,弹药消耗也必然惊人。士兵不是铁打的,如此强度的进攻,锐气已挫。他们现在占着外围,却啃不动咱们的核心硬骨头,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舔伤口,等补给。”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陈远山:“他们是强弩之末。但,他们的‘末’,比咱们的‘末’,要厚实得多。一旦补充上来,下一波… … 只会更狠。”
陈远山缓缓点头,独眼扫过洞内每一个疲惫不堪、眼窝深陷的面孔:“咱们自己,还剩多少家底?”
沉默。只有岩壁渗水单调的滴答声。
一个负责军需的参谋,手里拿着几张皱巴巴、沾着血污的纸,手在微微发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初步统计…能联系上的,黄山、鹅鼻嘴、君山、城里几处…加起来,还有战斗力的…恐怕…恐怕不足三千…很多是带伤的。”
“炮弹…基本没了。重机枪子弹…按现在的打法,撑不过半天。步枪子弹…人均不到二十发。手榴弹…更少。”
“粮食…前天就断了。水…几个水源点都被鬼子炮火覆盖或污染了。伤员…没有确切数字,很多重伤的…缺药,天气又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