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叔。”她转身,声音沉静如封冻的河面,“黑风口的重弩,射程几何?耶律烈的中军大纛,惯用何色?”
赵烈从怀中摸出一卷浸透汗渍的皮纸:“重弩需三马拖拽,射程远超寻常弓矢,专破坚城!耶律烈那杆‘狼头吞日’大纛是黑底金纹,他本人喜穿玄铁鳞甲,坐骑是一匹额带白星的乌云驹!”
阿璃指尖划过皮纸上墨痕勾勒的弩机图样,脑中飞速盘算。
重弩……云州低矮的土城墙经不起几轮齐射。
她猛地抬眼:“苏先生!城中火油、滚木、擂石,存量多少?可能支撑三日?”
苏文清早已展开随身算板,指尖噼啪拨动:“火油仅余十七瓮!滚木不足五十!擂石……东门马道下埋着当年王爷命人暗藏的一批条石,或可急用!”
“不够。”阿璃斩钉截铁,“李狂叔!”
“在!”
“你带两队人,拆城西废弃的房梁!粗的做撞木,细的削尖浸油,做成火矛!”
“得令!”
“石墩!”
“俺在!”
“带人挖开东门马道!取出条石!一半运上城墙,一半……给我砸碎了混进冻土,铺在护城河外的官道上!”
阿璃眼底闪过一丝寒光,“耶律烈想用重弩?我让他寸步难行!”
石墩愣了一瞬,猛地捶胸:“明白!冻土混碎石,马蹄子给他撅折!”
“张猛叔,秦虎叔!” 阿璃一声低喝划破营中寂静,“带一队精锐,暗出城去,寻机端契丹人的前营!”
“刀疤张”张猛与“铁臂”秦虎对视一眼,不待多言,双双抱拳砸在胸口,声线利落:“遵命!”
两人转身便走,靴底踏在石板上几乎无声。不过片刻,营中便响起一阵极轻的甲叶碰撞声。
一队披轻甲、持短兵的精锐已整队完毕。
没有号角,没有口令,只凭眼神示意,一行人便贴着营墙根绕出城门,迅速消失在通往契丹大营的夜色里。
“陈婆婆,”阿璃转向一直沉默的老妇人,“劳您带城中妇孺,连夜蒸煮米浆,越稠越好!再搜集全城所有辣椒、生姜、茱萸……捣碎成泥!”
陈婆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丫头是想……沸水金汁?”
“是滚烫的‘迎客茶’!”阿璃唇角勾起冷冽弧度,“耶律烈远道而来,总得给他留点念想!”
一道道命令流水般传下,死寂的云州城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骤然沸腾!
拆屋的斧凿声、挖土的铁锹声、妇孺推磨熬浆的号子声……汇成一股悲壮的战歌。
阿璃独自踏上最高的角楼。
寒风如刀,卷起她束发的布带。
她摸出怀中那枚温热的狼图腾玉佩,指尖摩挲着背面母亲苏凝当年亲手刻下的、如今已模糊的“平安”二字。
“爹,娘,”她对着凛冽北风低语,“当年你们没能守住的春天……女儿替你们守。”
城下,赵烈无声地出现在她身侧,将一件厚重的狼皮大氅披在她肩上。
“当年在雁门关,王爷也是这般,总爱一个人站在最高的地方。”他望着黑风口方向,声音低沉,“他说,站得高,才能看清来犯之敌,才能……替身后的人多挡一刀。”
阿璃攥紧了玉佩:“赵叔,当年分路护我出京……西路,究竟发生了什么?李狂叔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赵烈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像被砂石磨过:“当年西路疯子李(李狂)、弩哥、石墩,带假襁褓往西北戈壁,引开黑甲卫主力,三人所率数十名精锐部卒全军覆没……若非他们三个是燕云十八骑的核心,是从千军万马中层层选拔出来的顶尖高手,换作旁人,未必能撑到把敌军引远这一步……”
寒风呜咽着卷过角楼,将那段染血的往事,连同远处契丹铁蹄踏地的闷响,一同送入云州城冰冷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