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从安脊背一僵,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更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
苏凝走到他身旁不远处停下,并未靠得太近,目光落在流淌的河面上。
“宴上嘈杂,出来透透气。”她轻声解释,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沈从安“嗯”了一声,喉结滚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奇异地并不显得十分尴尬。
“这河水,看着冰冷,底下却始终流着,”苏凝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叹息,“就像这仗,打完了,人死了,埋进土里,可日子总还要过下去。关内的百姓,盼的不是哪个将军的封赏,只是河开了,地化了,能撒下种子,秋天能收上一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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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安诧异地侧过头,看向她。
苏凝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朦胧,目光悠远,并非在看河,而是透过河水,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原以为她心中只有萧策的赫赫战功,却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一将功成万骨枯。”沈从安声音干涩地接了一句,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嘲弄,“苏姑娘觉得,值得吗?”
苏凝缓缓摇头,终于转头看向他,眼中没有沈从安预想的对英雄的崇拜,反而带着一种深切的悲悯:“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是发生了,便要承受。将军们运筹帷幄,兵士们浴血厮杀,最终所求的,不过是你我刚才想的,河边百姓的那点微末愿望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若能选择,谁不愿这河水永远只是河水,而非界河呢?”
这一刻,沈从安清晰地感觉到,心中那块冻结了嫉妒和野心的坚冰,似乎被这番话语撬开了一丝缝隙。
一种陌生的、柔软的的情绪悄然探出头来。
他几乎要脱口问出那个盘桓已久的问题:若没有萧策,你会否……
但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卷起苏凝披风的一角,露出了里面袄子上,用金线精心绣着的一小块狼图腾——与萧策甲胄上的一模一样。
那瞬间的柔软如同被冰水浇灭。
沈从安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让苏凝微微一怔。
“河边风大,苏姑娘还是早些回帐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疏离,甚至比往常更冷几分,“……末将告退。”
他不等苏凝回应,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出很远,他才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暮色四合,那道纤细的身影仍立在河边,像一株柔韧的苇草,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却又仿佛能扛住整个北境的风雪。
他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点刚刚萌芽的、基于共同认知而产生的微妙理解,瞬间被更汹涌的嫉妒和不甘吞噬。
她看得见天下人的苦,却唯独看不见他沈从安的心。
她的悲悯如此广阔,广阔到能包容众生,却也如此残忍,残忍到将他与众生一视同仁。
这条路,他终究只能一个人,走到黑。
“沈将军,盯着阿凝姐的背影看,不太合适吧?”身后传来苏晚的声音,她手里提着药篮,药草的清香里裹着点冷意。
苏晚早看沈从安不顺眼,那日庆功宴上,他盯着苏凝的眼神就像饿狼,今日又故意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沈从安转身,眼底的阴鸷藏得极快:“苏姑娘是医帐主事,我关心她的安危,也是为了军中弟兄。”
“关心?”苏晚冷笑一声,把药篮往案上一放,“昨日你克扣医帐的雪莲,说要优先供给前锋营,结果前锋营的弟兄压根没收到。那些雪莲,现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