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悄悄融化了窗外的积雪,也唤醒了沉睡的生命。辉子浅昏迷的第269天,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窗外飘来的泥土芬芳混杂的气味。老家的医院不大,但康复科却总透着一种朴素的生机。每天早上九点,护工穆大哥会准时推着辉子去做康复训练,那辆轮椅的轮子滚过瓷砖地面,发出均匀而沉稳的声响。
小雪照例请了假从城里赶回来,她总会在上午十点左右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保温桶,里头是她天不亮就起来熬的小米粥。穆大哥见了她就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嫂子来啦?辉子哥今天气色不错。”小雪点点头,放下东西,很自然地走到病床边。辉子睁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但小雪知道他能听见——他的睫毛偶尔会轻轻颤动,像蝴蝶试探春天的第一缕风。
这天早晨阳光特别好,金灿灿地铺满了半个病房。小雪拧了热毛巾给辉子擦脸,一边擦一边说些琐碎的事:楼下的玉兰花打了苞,隔壁床的老爷子昨天出院了,女儿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只是在自言自语。擦完脸,她坐下来,握着辉子瘦削的手。
“今天粥熬得稠,你多喝点。”小雪说着,用勺子舀起一点,吹凉了送到辉子嘴边。辉子的嘴唇微微张开,吞咽的动作依然缓慢而艰难,但比一个月前已经好了太多。小雪一勺一勺地喂,耐心得仿佛在呵护初生的婴孩。喂完了,她用纸巾轻轻擦去他嘴角的残渍。
“饱了没?”小雪问,眼睛看着辉子的眼睛。这是他们之间惯常的小游戏——她让他用瞪眼来回答。可是辉子没有反应,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小雪想了想,又说:“没吃饱?没吃饱瞪瞪眼。”辉子还是没有动。病房里安静极了,能听见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小雪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无奈,更多的是温柔。“瞧我糊涂的,”她说,手指轻轻理了理辉子额前的碎发,“咱重新说啊。”
就在这时,一个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声音从辉子喉间逸出——“呵”。
小雪愣住了。那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短促得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丈夫。辉子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点点,极细微的弧度,然后又是一声:“呵…呵…”
是笑声。沙哑的、气若游丝的笑声,却真真切切是笑声。
小雪的眼睛瞬间就湿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握住辉子的手,握得指节都泛白了。穆大哥从门外探进头来,看见这情景,黝黑的脸上也绽开了笑容,他悄悄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你笑了…”小雪的声音哽咽了,“辉子,你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