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寂静,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如同闷雷滚过的轰鸣,在狭小的石穴中回响。
冰冷坚硬的岩石地面,混合着湿滑的苔藓和不知名的粘液,散发着陈腐潮湿的气息。楚离仰面躺在那里,意识如同沉在漆黑冰冷的海底,每一次试图上浮,都会被胸口、左肩、以及体内肆虐的阴寒剧痛和污秽毒素拖拽回去,沉向更深的黑暗。
但他没有放弃。求生的本能,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他感觉到有人紧紧抓着他的手,那手纤细,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却握得很紧,很紧。是柳清音。他能听到少女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抽泣,和低低的、语无伦次的呼唤:“楚离哥……坚持住……不要睡……求你了……”
还能感觉到,一股微弱却精纯厚重的暖流,正从胸口伤处附近渗入,如同涓涓细流,缓慢而坚定地对抗着体内肆虐的阴寒污毒,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足以维系生机的暖意。是紫鸢残存的地煞之力。
还有石猛粗重而痛苦的喘息,以及沈星河微弱却清晰的、指点着什么的低语。
“咳咳……”楚离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呛出一口带着冰碴的黑血。剧痛如同潮水般席卷,却也让他那沉沦的意识,被强行拉扯回现实一线。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石穴顶部嶙峋的、湿漉漉的岩石,以及几缕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不知从何处透下的、惨绿色的磷光。光线微弱,勉强能勾勒出近处的轮廓。
“楚离哥!你醒了!”柳清音带着哭腔的惊喜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张苍白、沾满泪痕和污迹的俏脸,出现在他模糊的视野中。少女的眼中充满了血丝,写满了恐惧、疲惫,以及看到他苏醒后,瞬间涌出的、如同劫后余生般的巨大喜悦。
楚离想开口,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喉咙如同被砂纸打磨过,火辣辣地痛。他转动眼珠,视野依旧模糊,但能勉强看清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个不大、天然形成的石穴,约莫两三丈见方。石穴一角,隐约有潺潺的水流声传来,似乎有一条地下暗河经过。他们几人,就散落在石穴中央相对干燥些的地面上。
紫鸢靠坐在不远处的石壁边,脸色苍白如纸,冰蓝色的眸子黯淡无光,眉心那枚暗金符文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她肩头那道被暗紫色触手抽中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边缘还在微微蠕动,仿佛有活物。她正闭目调息,双手无力地垂在膝上,但楚离能感觉到,那微弱的、断续的地煞暖流,正是从她那边传来。显然,她在自身重伤、力量枯竭的情况下,依旧在强行催动最后的地煞之力,为他压制体内剧毒。
石猛靠坐在另一边的岩壁下,独臂无力地垂着,那柄跟随他许久的精钢铜锤已经不知失落何处。他裸露的上身,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最严重的是背后那两道被暗紫色触手抽出的焦黑伤口,皮肉腐烂,深可见骨,甚至能看到森白的脊椎骨!他脸色蜡黄,气息粗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到背后的伤口,带来剧烈的痛苦,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痛哼,只是那双虎目,死死盯着石穴入口——那黑漆漆的、他们滚落下来的陡峭通道,充满了警惕。
沈星河躺在石猛身边不远处,他脸色灰败,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气息微弱,但眼神还算清明。他正艰难地抬起手,用指尖蘸着自己伤口渗出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在地面上划着什么,似乎是在推演,又像是在布置一个简单的、隔绝气息的阵法。他的手指颤抖,每一次划动都极其吃力,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楚离……”看到楚离醒来,沈星河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凝神……内视……引导紫鸢姑娘的地煞之力……护住心脉……逼毒……先从……左手开始……那秽毒已侵入骨髓……但焚天之力残余……或许可……内外合力……”
楚离闻言,立刻收敛心神,不顾那撕裂般的剧痛,强行集中精神,内视己身。
体内的情况,糟糕到了极点。
胸口,左肩,左手,是伤势最重的地方。左肩被灰衣人一爪洞穿,阴寒歹毒的气劲盘踞其中,不断侵蚀血肉,冻结经脉。胸口旧伤崩裂,加上强行催动焚天战印、最后掷剑爆发,经脉多处受损,内腑震荡。而最麻烦的,是左手。
左手几乎被那暗紫色血煞彻底腐蚀,皮肉尽去,白骨裸露,而那秽土灵髓的污秽毒素,已经顺着骨骼,侵入了骨髓,并向着手臂蔓延。毒素阴寒污秽,混杂着怨念、煞气,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吞噬着他的气血,带来如同万蚁噬心般的麻痒和剧痛。若非紫鸢不断渡入地煞之力镇压,加上他自身气血旺盛、意志坚韧,以及最后巨剑爆发时,那一缕炽热战意对体内邪秽的些许驱散,恐怕他早已毒发身亡,或者被侵蚀成一具行尸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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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体内的焚天战印之力,早已消耗殆尽,只剩下丹田深处,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如同星火般的赤红气旋,在缓缓转动,维持着他最后一线生机不灭。
“焚天……战印……”楚离心中默念。他清晰地记得,在最后时刻,那柄烈焰巨剑爆发出的一缕恐怖炽热。那是巨剑自身的力量,被他的决死意志和秽土灵髓的污秽气息所引动。那力量,与他新得的传承,同出一源。他尝试着,以那微弱的气旋为引,按照传承中那基础法门,极其缓慢、艰难地,开始运转。
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赤热气息,从丹田气旋中分离出来,顺着破损不堪的经脉,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流淌向几乎废掉的左手。所过之处,经脉传来灼烧般的剧痛,但那侵入骨髓的阴寒污毒,似乎遇到了克星,发出“嗤嗤”的、无声的湮灭,虽然极其缓慢,但确实在被一点点灼烧、净化。
同时,他也分出一丝意念,引导着紫鸢渡入的那股精纯厚重的地煞暖流,护住心脉等重要脏腑,并配合着那一丝焚天之力,缓缓逼出、镇压体内其他地方的污秽毒素。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如同刮骨疗毒,且进度缓慢。但楚离一声不吭,只是紧闭双眼,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混合着血污,顺着脸颊滑落。
看到楚离开始自行运功逼毒,紫鸢微微松了口气,停止了地煞之力的渡入。她自己的情况也极为糟糕,肩头的秽毒同样在侵蚀,必须立刻处理。她艰难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仅剩的两颗淡黄色的丹药,自己服下一颗,又将另一颗递给柳清音。
“清音……给他服下……戊土护心丹……能暂时……护住心脉,补充少许元气……”紫鸢的声音虚弱无比。
柳清音连忙接过,小心地喂入楚离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厚重的暖流,滋养着楚离近乎枯竭的经脉和内腑,让他逼毒的过程稍微顺畅了一丝。
“石猛……师兄……”紫鸢又看向石猛,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担忧。石猛的伤势,尤其是背后的伤,太重了,几乎触及脊椎,而且同样沾染了秽毒。
石猛咧嘴,想露出一个笑容,却扯动了背后的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俺……没事……皮糙肉厚……死不了……”话虽如此,但他蜡黄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出卖了他的状况。
沈星河停下手中的推演,喘息着说道:“此地……暂时安全。我刚才以血为引,布下了一个简单的‘隐息敛气阵’,虽不持久,但应该能遮掩我们大部分气息,只要不弄出太大动静,外面那怪物和幽影教的人,短时间内应该找不到这里。”
他顿了顿,看向楚离,又看向紫鸢,眼中带着深深的忧虑:“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我的阵法撑不了多久,而且,我们身上的伤,尤其是楚兄和紫鸢姑娘所中的秽毒,必须尽快找到专门的解毒丹药,或者以纯阳、净化类的高阶功法长时间逼毒,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此地阴寒潮湿,秽气弥漫,绝非疗伤之地。”
“离开?怎么离开?”石猛嘶哑着声音问道,他环顾这个封闭的石穴,除了他们滚落下来的那个陡峭湿滑的通道,似乎没有其他出口。而那通道,显然是通往上面的秽土灵髓空洞,回去就是送死。
紫鸢也强撑着精神,冰蓝色的眸子扫视四周,最后落在了石穴一角那传来潺潺水声的方向:“水声……那边,可能有地下暗河。暗河……或许有出口。”
沈星河闻言,勉力支撑起身体,看向水声传来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刚刚以血推演的地面,缓缓道:“我方才……以微末的星辰感应之术,配合此地残存的地脉紊乱气息……隐约感到,水声来源的方向,地气似乎……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少了几分污秽,多了几分……微弱的灵机。或许,是一条未被完全污染的支流,或者……通向其他未被秽土侵蚀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