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那个闹起民变的县吏!”终于有人认出了他。
“嘿嘿,真像个丧家之犬!”边上人噗嗤笑了出来。
“瞧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某个胖官员乐得合不拢嘴。
“不安分守己的败类。”另一个瘦官员撇嘴骂道。
“喂,死不认命、假作清高的外地人,为什么不回到你那蛮荒之地的故乡去,还在这乱走个不停?哼,真是污人眼睛。”某个穿着锦袍的官员,抓起桌子上的一个枣子,狠狠得朝张轨的头上投掷过去。在他们的眼里,从凉州这种绝远之地来的,该是何等邋遢肮脏的土包子啊。
“越是这样,他越舍不得走!什么安定郡,本就是个边地‘动乱郡’,别说和内地的郡相比,连任何畿县的脚趾头都及不上。他能够在这里混个县吏,岂不是胜于回去当地百倍?所以做牛做马也奢望着留下来啊!”同席的官员们乐颠颠直笑,某个一肚子坏水的家伙也附和道。
“天子在此,你们怎能这么无礼?”被砸到头的张轨,顿时气愤不已,右手直接向腰下抓去,却摸了个空。出于防止闹事的考虑,今天与会没有带剑前来,这令他后悔万分。丈夫一怒,拔剑而起,是战国时期遗留下来的风气,也是他前世作为“张敖”时的信条。
“哎呦喂,你还想干什么,伤人吗?蠢材,我看你连县吏都当不了,去当个军户吧!”锦袍官员拍着桌子站起身,学着张轨的样子抓了个空,惹得周围的人哄堂大笑。这段时间朝野的议论声很多,绝大多数都是和他一样,认为张轨是纯粹没事找事的麻烦精,心比天高、不安本职的鸡狗之徒罢了。
“你,你!”张轨咬牙切齿,气得准备冲上前搏斗。
“张郎君,何必这么动怒呢?呵呵,大家只是和你开个玩笑,并没有侮辱于你的意思。我也是军士出身,又能如何呢。对吧,诸位?”正在此时,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官吏,一把抓住了气愤过度的张轨,勾肩搭背得将其笑着扯到身边,并用警告的神色打量着那些官员。
“刘,刘令史恕罪!”锦袍人自知失言,急忙道歉。
“令史恕罪!”好几个官员吓得站起身来。
“罢了!”那人潇洒得挥了挥手,自带张轨落座于身边。
“少年人血气方刚,还要多学会忍耐之术,才能在这种地方生存下去啊!” 那人看了眼兀自朝咬牙瞪眼的张轨,笑着拍了拍其肩膀,低声宽慰后主动介绍道:“在下刘卞,表字叔龙,兖州东平郡须昌县人士,承蒙当今天子的信赖,当然主要是齐王的引荐,得以担任‘吏部令史’之职务。”
“多谢上官,在下是。”张轨行了个礼,正要答话。
“我知道你是谁!不必多礼了。我方才说过,我也是‘士家’出身,所以对于你的义举非常佩服,也极其感激。说起来,我该先谢谢你才是。只可惜,朝堂上能理解‘士家’的人实在是太少了,这个苛政不知何日才能废除。”刘卞挥了挥手,主动端起酒盏,与对方碰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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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听此言,张轨咧嘴一笑,真没想到莽撞的行为还会有所收获。在这之前,他还以为几乎全天下的官吏都会反对批判,没有任何人会理解自己,没想到在尚书省竟然有位这样的“军士”高官。据他所知,“令史”是后汉设官,是六曹尚书的佐贰官,每个曹的尚书配置三、四个令史,负责对所辖的各尚书郎的监督、对接和沟通,官阶虽然只有二百石(官品列第八、九品),却是个颇有实权的官职。那么这位“吏部令史”刘卞是“吏部曹尚书”山涛的属下,更是可以插手人事升迁贬谪,难怪那群人如此害怕。
其实刘卞的崛起之路,也是异常艰辛、运气非常。据《晋书》记载,他本以军人的身份充当小吏,因不肯屈膝为上厕所的县功曹举烛照明,被贬去看守亭子。过了几年,恰好有个姓祖的秀才坐在这个亭中给当地刺史写信,文采有限而想了半天不能下笔,旁观的刘卞顺口教了他如何写作,结果这篇文章得到刺史的夸奖赏识。因为这种关系,刘卞先是被推荐为县吏,后来又因为才华通过尚书省的考试,逐渐升迁到今日的官职。当初他的父亲和兄长死去,按照“士家”的规定是必须抽调他去当兵的,幸赖许多贵人的相助,才得以不了了之。而最大的贵人,就是深得本朝军民之心的齐王司马攸。
“天下间荒唐且不可言说的事情很多,即便是高高在上的也不例外。喏,你看见陪坐在太子身边的那个年轻女人没?”旁边的人都在高声喧哗,刘卞把声音压得很低,凑在张轨的耳边。作为受齐王恩惠之人,士人恩怨分明,他的立场是很明显的。
“嗯,就是看不太清。”张轨眯着眼睛,遥望上首。
“那是太子新年刚纳的妾室谢玖,出身于屠户之家,所以只封为低阶的‘才人’。而这谢才人在去年的时候,还是皇帝的枕边人呢!”刘卞嘿嘿直笑,把这件宫廷丑闻说了出来。其实倒也无关紧要,因为天子根本不把这当回事,从来没有对外隐瞒过。魏晋风气,如同汉唐一样,本来就不保守。
“什么?”张轨顿感惊讶,几乎不能理解。
“据说陛下是忧虑他那‘淳古’的太子,根本就不懂得男女之事,今日的婚事应付不了。所以提前安排谢玖去侍寝,把他先教会了再说。咱们的天子啊,几乎是想手把手把他那不成器的太子,教得有点五岁小儿的水准。”刘卞摇着脑袋,隔了很久仍然觉得十分好笑,乐得掩不住口。
“觚不觚,觚哉,觚哉!”想了半天,张轨还是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种事情,忽然抓起筷子敲打着酒杯,意味深长得感慨着。这话出自《论语》,表面上是说“觚”这种酒杯的形状变化了,实际上是说世道的变迁,礼崩乐坏、乱象丛生。张轨此话当然不仅仅是说此事,还喻指了很多。
“是啊,觚哉,觚哉!”刘卞长叹口气,同样敲着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