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南风嫁与太子,是何等荣耀的时候,你一个人躲在这里,不去接待宾客,是想要做什么?”正值壮年的郭槐,精力充沛、动作凶暴,指着贾充的鼻子一顿骂,然后又想起了其余两个从犯,又转而骂道:“汝等为何也如此不晓事理?值此佳期,耽搁个什么?”
“是,是!”邓攸、贾模不住躬身作揖。
“老朽有些紧急公务处理,还望夫人体谅!”贾充不敢辩解。
“公务,公务,岂有比女儿还重要的公务?要是李婉的女儿,你岂敢这么怠慢?中使刚刚来报,天子车驾都在路上了!老狗,快些滚出去待客!”郭槐仍然不收敛,越发愤怒地詈骂道。这句话提及了一句家族争议,李婉正是贾充的前妻,并为其生了两个女儿。
“是,是!”若不是太多人看着,贾充几乎要跪地求饶。
“父亲,还有呢!”在郭槐的身后,还跟着个形貌黑短的少女,正是二人的女儿贾旹(字南风,时年十五岁)。她的言行深受母亲的熏陶影响,毫不客气得吩咐其父道:“上次说的,为徐烈安排一个军职的事情,你怎么还没有办好?都拖了快一个月了!”
“嘿嘿,嘿嘿!”站在侧边的另一个老妪,闻言急忙点头哈腰得向贾充施礼,她可不敢作出类似雌虎母女的举动。这个人叫做徐义,其实原本的姓氏早就遗失了,在汉末战乱中流浪到太原郭家,嫁给奴仆徐氏做了妻室,之后充当贾南风的乳母,双方感情甚笃。徐烈就是其儿子,是个游手好闲的家伙。
“南风叮嘱过,为父岂敢忘却?已经安排好了,下个月任命他当千人督。”即便是对这个女儿,贾充都不敢稍显怠慢,边赔笑回答边偷看郭槐的表情,好在后者似乎脾气发够了,怒意稍解。奴仆出身、不学无术的徐烈,出任军职、统领兵马,只是他贾某人一句话的事情。
“那便好!”贾南风满意得点点头。
效果良好,郭槐又简短训斥了几句,觉得再骂也没啥意思,便陪同女儿先出去入席了。三个低头垂手听训的大男人,此刻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甚至有如蒙再生的感觉。贾充攀着门边,一直看到妻子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才敢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闭眼长吁一口气。
“若真是李婉在,咳咳。”贾模低声感慨道。
“休说,休说。”邓攸环顾左右,立刻提醒道。
这话说得,令贾充悲从心起,摇着头苦笑不已。世人只知道他是个嚣张跋扈的权臣,昧着良心为司马氏立下不世之功,得到现在的地位和富贵,几乎可以在朝堂上只手遮天。然而唯独他和几个心腹知道,其回到家中几乎是龙变成虫、虎变成鼠,一点家庭地位都不存在,只有被年轻娇妻训斥的份。思前想后,令他感慨命运无常,嗟叹世事难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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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几何时,贾充也有过幸福和谐的家庭生活,前妻李婉是他的贤内助,温良贤淑、才德兼备,支持他开创了偌大家业。可是谁曾想,他搅和了曹氏和司马氏的争斗,顺带着也把自己的家庭也给毁了。李婉的家族原本是明哲保身的骑墙派,其祖李义开始就担任卫尉要职,其父李丰乃是当时的中书令,兄弟李韬则娶了曹魏公主,却和司马懿眉来眼去、百般亲昵。然而等到司马懿死,司马师掌权后,李丰却忽然转了性子,以为这种时候有机可乘,联合夏侯玄、张缉等人企图拨乱反正,还没来得及动手就消息泄露了。司马师手段严厉,亲手在朝堂上用刀环捶死了李丰,并诛灭所有参与者的三族,残余的女眷和亲属迁到乐浪郡,以作为对朝臣的警示。
其实李婉的两个女儿贾褒、贾裕,都嫁给了司马氏的宗族,特别是前者嫁给了今日的齐王司马攸(当年过继给司马师充当嫡子),不仅没有受到牵连,而且都有较高的夫家地位。魏晋门阀就是充斥着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即便敌人间也充满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都各保宗族、结亲互助。然而李婉还是被驱赶去了乐浪,夫妻二人还联句做了“大义同胶漆,匪石心不移”的诗篇,可是贾充没过多久就娶了新妇,以延续自家的香火,熟料竟招来个难以伺候的母老虎。后来晋朝建立了,经贾褒等人不断说情,皇帝赦免了李婉,并特意下诏允许贾充设置左、右两个夫人,这是亘古少见的恩宠。没想到贾充畏惧新妻的威风,根本不敢去接李婉入家门,只是随意地安置在外面。即便是贾充的母亲柳氏,也是因此含恨而终,遗言说“我教汝迎李新妇尚不肯,安问他事”。
思前想后,伤人悲己,贾充的心情很复杂,长叹人生如梦。他顶着旷古绝今的弑君骂名,为司马氏鞍前马后得立下功劳,是否也只是梦幻呢?当然不是!他赚得百倍于付出。两个最有希望的皇位继承人,齐王司马攸、太子司马衷,现在全部是他的女婿,这保障了贾家未来数十年的富贵,几乎没有半点风险。司马家族对于他这条忠犬的犒赏,可谓是今古罕见、丰厚之极,双方通过联姻深深绑定在一起。想到这里,贾充不禁咧开嘴笑出了声,心情好了很多。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管他许多人世间的道德廉耻、诗书礼仪,只要能得到实打实的富贵即可。那些不肯屈服的顽固派,早就被赶尽杀绝、阖族诛灭,有什么意义呢?
半晌后,满面春风的贾充一挥袍袖,大模大样得穿梭过热闹的府中,又恢复了尚书令那执掌天下的威风样子。他喊上几个亲属,站到门口去恭候圣驾。等了半个时辰左右,从皇城开来的庞大车队终于抵达。还没等车子停稳,人群中就迸发出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
天子隆重出行的所谓“大驾卤簿”,是极其壮观华丽的。打头开路的是静室令、洛阳令等底层官吏,其次是河南尹、司隶校尉等中层官吏,继而是太常、光禄等高级卿,接着的则是太尉、司徒等八公,然后是尚书、散骑、中书三省高官簇拥的御驾,其后还跟着一长串的京洛武官,从诸营校尉到诸大将军,源源不断的队伍堵塞在铜驼大道上,前端的队伍已经过了贾府老远,后面的队伍才刚刚从宫城里出来,居中的御驾才堪堪驻跸到门口。队伍中的诸位官吏各有车马随从,除了正车还往往有四五辆甚至十余辆副车,连带着护卫的夹麾骑士、执戟武吏,还配置着连绵不歇的歌乐鼓吹,皇家气势无限。光是今日这副仪仗的排练,就花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跸!”先是御驾旁的几个将领,随之是整个长长队伍中的军士们,高亢而整齐得呼喊道。这武夫的集体咆哮声,瞬间就盖住了围观人群的嘈杂议论声,震得人耳膜都难以支撑。武士呼“跸”以示帝王出行、警戒清道,是秦汉以来的悠久传统,兼顾实用和威严。后汉开国的云台二十八将中,位任卫尉、安成侯的铫期,就曾为光武帝刘秀在蓟城开道,独自一人骑马奋戟、瞋目呼“跸”,把数万聚集围观的百姓喝退,帮助主公斩关逃出蓟县,传为美谈。
坐在御车中听了数遍欢呼后,司马炎才缓缓地推开车门,微笑着由内侍搀扶走出。令人意外的是,皇太子司马衷竟然也从这辆车里钻了出来,并没有乘坐属于它自己的“騑驾安车”,这是个很明显的政治信号。果然,司马炎当着众臣的面,亲自牵起司马衷的手臂,拉着他走过了欢呼的队伍,并且走很慢条斯理,时不时停下来与某个贵臣打个招呼,并有意凸显儿子的存在。在场的有心者都明白,这是皇帝想要表示他的决心,不会屈服于人们的议论,而坚决要让自己这个“淳朴痴愚”的儿子继承大统。爱子之心,人皆有之。
随着皇帝的登场,三公九卿、文武朝臣,才陆续跟着踏进了贾府的大门。主人翁贾充亲自引路,亲热得招呼着新女婿司马衷,以表明自己的立场。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会买皇帝的账,不少人在窃窃私语、摇头叹气,认为天子是把家事置于国事之上了,选了不恰当的储君。无论表面如何和睦,可在场官吏心中的界限,是犹如鸿沟一样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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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晏先生”皇甫谧的出现,使得很多到场的官吏为之震惊。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他竟然好似太子的宾客一般,直接落座到了其左下侧。在司马炎的亲自提醒下,愚笨迟钝的司马衷甚至还主动起身,为皇甫谧斟了一杯酒,以师礼待之。后者很明白他今天出现的价值,谦逊而诚恳得接受着礼遇,如汉代“商山四皓”的旧事般为其坐镇,何人谈论时总要为太子美言几句。不只是他,在场还有许多新被任命的太子属官,例如山谟、傅祗、阮浑、庾珉、嵇蕃等等,都是出身于门阀勋贵之家,是特意招募来充当助阵阵容的。太子的麾下人才济济,太子的丈人威势无两,这才能让司马炎放心。
这堆强行凑成太子“党羽”,无论是否出自于本心,今日的待遇都被提升,席位直接被安排在太子的侧下方,能够和三公、九卿左右对坐、分庭抗礼。再往后面,则是许多西域或者东部蛮夷小国的“国王”、“王子”,匈奴、鲜卑的质子等等,位次也排得很前。用“外夷臣服”来彰显国威,自周朝的“重译献雉”开始就是中原的传统,哪怕来朝贺的“国王”只不过是一城之主,甚至不如中州某个县的繁华程度,那其政治价值也是后者所远远不能比的,外来的和尚好念经,自古皆然。然后轮到的,才是寻常的朝廷和地方的中层官吏,排到的座位已经绵延到内堂之外。在外庭乃至于屋檐之下,则是数目庞大的底层官吏们,此辈能够得到站着吃饭的机会,都是难得的殊荣。
和师兄弟们不同,张轨的座位并不靠前,因为他没被授予任何官职,所以只能站在中后方的人堆之中,遥望着上座的景象,不被允许再往前走。之所以没有坐下,是因为根本没人会搭理他,僮仆懒得给这位无权无势的人指路,四周也没遇到一个认识的熟人,所以他只能奇怪得站在中间,像孤军野鬼般徘徊着走来走去,挠着头不知该往哪去。耗了半天,几乎所有人都落座了,可他还是找不到一处属于自己的位置,显得很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