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了这个电话,就是要告诉她:芒弄村的人,不会跪着求生。
要么站着活,要么站着死。
没有第三种选择。
第二天一早,村委会门口排起了长队。都是来报名外出打工的。岩保排第一个,他穿了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
余庆和村干部们忙了一上午,登记了八十七个人。大多是青壮年,也有几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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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余庆开车去了县城。他先到人社局,磨了两个小时,拿到了十几家用人单位的联系方式。又跑到劳务市场,跟几个包工头聊了半天,记下他们的条件和要求。
傍晚回到村里,他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开了个培训会。
怎么签合同,怎么看条款,怎么维权,遇到拖欠工资怎么办,工伤怎么处理……一条条,讲得很细。
有人听得很认真,有人不太耐烦:“余书记,咱就是出去卖力气,搞这么复杂干啥?”
“必须复杂。”余庆很严肃,“你出去卖力气,力气是你的本钱。本钱不能让人骗了,更不能让人糟践。”
讲到最后,他拿出一沓信封,每人发了一个。
“这里面,是我的手机号,村委会的电话,还有县劳动监察大队的电话。遇到事,随时打。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你们后面,是芒弄村几百口人,是我余庆。”
信封很轻,但拿到手里的人,都觉得沉甸甸的。
三天后,第一批二十三人出发了。去的是省城一个建筑工地,余庆亲自送他们到县汽车站。
上车前,岩保拉着余庆的手,这个懒了半辈子的汉子,此刻眼睛亮得吓人:“余书记,你放心,我这次出去,不混出个人样,不回来见你。”
“平安回来就行。”余庆拍拍他的肩,“挣多挣少,都是本事。”
车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
余庆站在车站门口,看了很久。
转身时,他看见苏婷站在不远处。她应该是刚从学校过来,还背着包。
“你怎么来了?”余庆走过去。
“听说今天送人,来看看。”苏婷看着他,“余庆,你眼睛还是红的。”
余庆摸了摸眼角,笑了:“风吹的。”
苏婷没戳破他。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
“我爸说,”苏婷轻声说,“超市那边,他可以再试试。虽然林薇打了招呼,但总不能所有超市都听她的。”
“不用了。”余庆摇头,“你爸做生意不容易,别为难他。”
“那你们怎么办?”
“总有办法。”余庆说,“活人不能让尿憋死——这话虽然糙,但理不糙。”
苏婷停下脚步,看着他:“余庆,你后悔吗?如果当初……”
“不后悔。”余庆打断她,“再来一次,我还是这么选。”
他看向远方,群山连绵,路在脚下。
“有些骨头,生来就是硬的。弯不下去,也折不断。”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苏婷:“倒是你,跟着我,受苦了。”
苏婷摇摇头,握住他的手:“骨头硬的人,值得跟。”
两人相视一笑。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长得,像要延伸到路的尽头。
而那条路,还很长,很难走。
但既然选择了,就要走下去。
走到柳暗花明处,走到春暖花开时。
走到每一个硬骨头,都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