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吸了口气:“这是我的失败。”
“不是!”老岩支书吼起来,“余书记,你胡说什么!”
“就是!跟你没关系!”波岩温眼睛也红了,“是那个姓林的太毒!”
余庆摇摇头:“我是第一书记,村里的事,就是我的事。村里人受委屈,就是我失职。”
他顿了顿,看向岩保:“岩保叔,你刚才说要去送外卖。你认路吗?会用手机接单吗?知道去了住哪儿吗?”
岩保愣了愣,摇头。
“还有说去新疆摘棉花的,知道那边什么天气吗?要带什么衣服?摘一斤棉花多少钱?工钱怎么结?会不会被克扣?”
一连串问题,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我不是不让大家出去。”余庆说,“出去打工,是条路。但咱们不能打无准备的仗,不能让人骗了,不能流了汗还拿不到钱。”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要去,咱们就组织着去。我联系县里的人社局,联系正规的劳务公司,联系有信誉的建筑队。咱们集体报名,集体出发,集体维权。工钱要日结或者周结,住宿要安全,吃的要卫生——这些,都要白纸黑字写进合同里。”
他开始写:
1. 组织劳务输出队(队长、副队长、安全员)
2. 联系正规用工单位(建筑、物流、工厂)
3. 签订集体劳动合同(工价、工时、保障)
4. 建立互助机制(在外互相照应,家里互相帮扶)
5. 定期联络制度(每周打电话,每月寄钱)
写完,他转过身:“咱们要走的,不是散兵游勇,是正规军。咱们要挣的,不是血汗钱,是堂堂正正的劳动所得。”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这个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恢复锐利的书记。
“但是——”余庆话锋一转,“这是最后的路。是在家里实在没路走了,才选的路。”
他指向窗外:“咱们的路还在修,再有三个月就通了。咱们的地还在那儿,荒不了。咱们的手艺还在手上,丢不了。她林薇能堵咱们一时,堵不了一世。等这阵风过去了,咱们还得回来,还得种菜,还得编篮子,还得把日子过好。”
“可眼下怎么办?”有人问。
“眼下,”余庆说,“两条腿走路。愿意出去闯的,咱们组织好,送出去。愿意留下来的,咱们继续干——化肥买不到,就用农家肥;网店被封了,咱们就走线下;超市进不去,咱们就去菜市场摆摊。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最后这句,他用了岩保的话。岩保听了,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对!”老岩支书拍板,“就这么干!愿意走的,明天开始报名!愿意留的,咱们接着弄合作社,接着编篮子!我就不信,咱们芒弄村几百口人,还能饿死!”
散会时,已经夜里十一点。村民陆陆续续离开,每个人脸上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余庆最后一个走。他关掉会议室的灯,锁上门,站在村委会的院子里。
夜很深,星星很亮。远处施工队的探照灯还亮着,工人们在上夜班,赶工期。
他摸出手机,找到林薇的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拨通。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头很安静,有轻柔的音乐声。
“余书记?”林薇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这么晚,有事?”
“林记者,”余庆的声音很平静,“芒弄村准备组织劳务输出,大概有一百多人要出去打工。建筑、物流、工厂,都行。你父亲在市里人脉广,能不能帮忙联系几个靠谱的单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余庆,”林薇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这是在跟我示威?”
“不是示威,是求助。”余庆说,“你不是想让芒弄村好吗?村民出去打工,挣了钱,回来盖房子、娶媳妇、供孩子上学——这也是脱贫。你帮了这个忙,我记你的人情。”
“如果我不帮呢?”
“那我们就自己找路。”余庆说,“无非是多走点弯路,多吃点苦。但路,总能找到。”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林薇笑了,笑声很冷:“余庆,你真是……硬骨头。”
“骨头不硬,怎么撑得起这副身板?”余庆也笑了,“林记者,麻烦你了。有消息的话,打我电话。”
他挂了电话,没等对方回应。
夜风吹过来,带着山野的凉意。余庆抬头看天,北斗七星亮得晃眼。
他知道,这通电话解决不了问题。林薇不会真心帮忙,甚至会变本加厉。
但,那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