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刚满三十,急着转正,上头递过来什么单子他就签什么。
那个鲜红的公章盖下去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转正后的工资条,根本没看清那台所谓“智能恒压泵”其实是个翻新货。
林夏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很脆。
“张经理,你看这根管子。”
她指了指角落里一根正在渗水的法兰接口。
暗红色的锈水正顺着螺栓往下滴,滴答,滴答,落在下方的接水盘里,积了厚厚一层红褐色的沉淀。
“这不像是一两天的工夫。安盾智联当年为了省成本,用的这批管材根本不达标。现在这些锈,就是那个公章里流出来的血。”林夏盯着那滴水,“你现在如果不点这个‘确认’,那就是设备老化,是你维护不当的责任。你点了,系统就会自动抓取实时数据,证明这套系统从根儿上就是残次品。”
一个是现在背锅滚蛋,还要赔得倾家荡产。
一个是把当年的那个公章,连同背后的既得利益者,一起焊死在这个烂摊子里。
阿哲蹲在一旁,手里把玩着镜头盖,那是陈导刚才随手扔给他的。
他百无聊赖地吹了声口哨:“张哥,想开点。这就像是往伤口上撒盐,疼是疼了点,但好歹证明你这伤是被别人捅的,不是你自己摔的。”
李曼站在门口嫌弃地扇了扇鼻子前的灰尘,小声嘟囔了一句:“快点吧,我刚做的头发都要塌了。”
这种毫不在意的日常抱怨,反而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张某紧绷的神经。
这里的严肃对别人来说只是赶时间的麻烦,这种巨大的落差让他意识到自己在这群人面前没有任何博弈的筹码。
张某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屏幕上那个蓝色的“确认上传”按钮,像一只深不见底的眼睛。
林夏抱着手臂,目光越过张某,看向墙壁上那个早已停止转动的换气扇。
当年的安盾智联,就是靠着无数个像张某这样为了五斗米折腰的基层员工,用一个个盲目的签字和公章,堆砌起了一座虚假的商业帝国。
现在,她要让这些人亲手拆掉地基。
“滋——”
头顶的灯管终于不堪重负,闪了两下后彻底灭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