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洄湾春雷

接连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空气里那股属于早春的、略带寒意的湿润,终于被一种更为丰沛温润的气息取代。路边梧桐的新叶已舒展开巴掌大小,在午后阳光下半透明地闪着光。陈小鱼坐在老董的吉普车里,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泛着新绿的田野,心里却有些打鼓。

“董叔,咱们这是去哪儿?”他忍不住问。这次出发,老董显得有些不同寻常——后备箱里的装备比平时更精简,但多了几个密封严实的塑料桶,散发着一股复杂的、类似酒糟混合谷物发酵的醇厚气味。老董的神情也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朝圣般的专注。

“去会会开春后的‘第一口狠的’。”老董的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沉稳,“春雨下透,河水涨了,水温也稳了。那些在深水猫了一冬、又刚忙完‘传宗接代’大事的家伙,现在正是最需要补充体力、也最凶猛的时候。今天咱们去老石河的‘牛轭湾’,主攻大鲤鱼,也可能有大草鱼。”

“牛轭湾?”陈小鱼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一段老河道改道后留下的深水洄湾,形状像牛轭,水又深又稳,底下是几十年的老淤泥,藏着不少好东西。不过那地方地形特殊,水流乱,寻常钓法不好使。今天教你玩点‘守株待兔’的硬功夫。”

车子在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土路尽头停下。眼前是一道高高的土堤,翻过土堤,陈小鱼不由得吸了口气——一片开阔的、近乎圆形的深绿色水面静静躺在山坳间,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四周青翠的山峦。湾子不小,最宽处足有百米,靠近他们这边的岸边长满芦苇和菖蒲,对岸则是陡峭的土崖。空气中弥漫着水草、淤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烂苹果发酵的甜酸气味。

“闻到了吧?”老董指着水面几处缓缓翻滚上来的、带着油花和细密气泡的水面,“那是沼气,老淤泥里有机物发酵产生的。这水够肥,也够‘营养’。鱼在这儿不缺吃的,所以咱们的饵,得更‘横’才行。”

装备走向“重器守候”。老董拿出两根加强型的五米四鲤竿,竿身粗壮,握把包裹着防滑胶皮。“竿子必须够硬够韧。这里的鱼憋了一冬天,开春第一口,冲劲可能是毁灭性的。线组也要升级。”主线用到5号,子线用到3号碳线,鱼钩是巨大的、钩条粗壮的伊势尼10号以上。“钩子要足够大,足够锋利,确保能刺穿老鱼厚实的嘴唇。用通心铅坠跑铅钓法,铅坠要重,60克起步,确保在复杂水流中能稳住。”

开饵是今天的重头戏。老董打开那几个密封桶,里面分别是:一桶发酵得近乎酒红色的老玉米粒,散发着浓郁的酒糟甜香;一桶用红糖、蜂蜜、中药液泡制的熟麦粒,颜色深褐,甜腻诱人;还有一桶粘稠的、暗红色的膏状物,味道刺鼻腥膻。“这是螺肉、鱼内脏加腥味剂发酵的‘臭底窝’,味道冲,但留鱼持久。”他将三种材料按比例混合,又加入大量商品底窝料和黏粉,最终揉成几十个比拳头还大、沉甸甸、黑乎乎的窝料团。“窝子要做大,做重。一次打下去十几二十斤,在淤泥底形成一个持久的‘食物基地’,把远处的大鱼慢慢诱过来,让它们安心在这片‘食堂’里觅食,降低警惕性。”

打窝的场面颇为壮观。老董和陈小鱼合力,将那些沉重的窝料团奋力抛向三十米外的深水区。“咚咚”的闷响在寂静的湾子里回荡,水花四溅,久久不息。

“动静这么大……”陈小鱼有些担心。

“要的就是动静。”老董抹了把汗,“这种老鱼,习惯了水底自然的声音。重窝入水的震动,反而能模拟山石滚落或大树倒伏,引起它们的好奇。而且窝料重,味道浓,需要足够大的动静才能把味道快速震散开,传得更远。”

挂饵也讲究。老董将两颗发酵玉米粒和一颗蜜制麦粒穿在巨大的伊势尼钩上,又在钩柄处捏上一小团腥臭的“臭底窝”,最后在外面包裹上一层黏性极强的商品搓饵,捏成一个硕大的、枣子形状的饵团。“饵料要有层次,外层雾化诱鱼,中层味道留鱼,里层的玉米麦粒是真正让鱼吞钩的‘硬菜’。”

陈小鱼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捏着那沉甸甸的饵团,感觉自己像是在给大炮装填炮弹。他奋力将钓组抛出,铅坠带着巨饵“嗖”地飞出,在空中划出沉重的弧线,砸在窝点附近,溅起一米多高的水花。

“好,架好竿子,调好卸力,然后——”老董在钓箱上坐稳,摘下帽子盖在脸上,“等。”

等待,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充满发酵气味和泥土腥气的空气中开始。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远处有布谷鸟“咕咕”的叫声,湾子水面偶尔有鱼儿跃起,“哗啦”一声,打破宁静,也撩拨着人心。陈小鱼紧盯着那根粗壮的浮漂,它像定海神针般立在远处水面上,纹丝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半小时,一小时……浮漂毫无动静。陈小鱼开始觉得腰背僵硬,眼睛发酸。他看看旁边帽檐遮脸、似乎已经睡着的老董,又看看自己那毫无生气的浮漂,心里有些焦躁。这比浅滩钓鲫鱼、溪流路亚的等待要漫长得多,也沉闷得多。没有频繁的抛竿,没有细致的观察,只有漫长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枯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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