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死敌
我和江游清是这座城市里人尽皆知的死敌。
这种敌对,并非源于商业竞争或家族世仇,虽然我们两家的公司确实在同一个领域里杀得刀光剑影。我们的恨,更私人,更尖锐,更像两条互相撕咬的毒蛇,不死不休,宁愿拖着彼此一起烂在泥潭里,也绝不松口。
这种关系,始于三年前,他的爱人林薇安葬身那场离奇大火之后。不知从何时起,一个荒谬却恶毒的流言开始在上流社会的圈子里蔓延——他们说,是我,苏晚晴,因为嫉妒江游清深爱林薇,所以纵火杀了她。
江游清信了。
从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只剩下恨。他恨我“害死”了他此生挚爱,我恨他轻信流言,将我钉在道德的耻辱柱上,百口莫辩。
于是,战争开始了。
他报复我的方式直接而残忍:夜夜笙歌,换着不同的女伴出入各种场合,高调地登上八卦杂志的头条。每一次他被拍到搂着不同女人的腰,标题都会极尽嘲讽之能事:“江少新欢曝光,疑似走出丧偶阴霾?”、“江游清夜会名模,弃妇苏晚晴情何以堪?”、“商业联姻形同虚设,苏氏千金豪门梦碎成笑柄”。
是的,我们还是夫妻。一纸冰冷到极点的商业联姻合同,像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链,把我们这两个恨不能生啖其肉的人死死捆在一起。离婚?牵扯的利益太广,家族不允许,董事会也不会通过。我们只能在这座用金钱和虚伪堆砌的坟墓里,互相折磨,至死方休。
我成了整个圈子里最大的笑话。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意味,仿佛在说:“看啊,就是那个女人,丈夫宁愿找妓女也不碰她,据说还是个杀人犯。”
他成功让我沦为了笑柄。
而我报复他的方式,则更为极端,更为疯狂。
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我带着几个人,找到了市郊那座守卫森严的私人墓园。林薇安就葬在那里,一个被江游清呵护得如同圣地的地方。
雨水冰冷地砸在我脸上,模糊了我的视线。保镖试图阻拦我,被我带来的保镖死死按住。铁锹铲入泥土的声音,在雷声的间隙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挖了林薇安的坟。
不是真的要挫骨扬灰,我没那么下作。我只是打开了她的墓穴,将她那具昂贵的沉香木骨灰盒,暴露在了电闪雷鸣之下。
我要羞辱他,践踏他心中最后一片净土。他让我不好过,我就掀了他的精神殿堂。
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
第二天,江游清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踹开了我办公室的大门。他眼底布满血丝,浑身散发着毁灭的气息,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死死按在冰冷的落地窗上。
窗外是我们这座城市的繁华景象,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却照不进我们之间丝毫光亮。
“苏晚晴!”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我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可怕,“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动她!”
窒息感传来,我的脸因为缺氧而涨红,却看着他扭曲的俊容,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断断续续地说:“江游清……你的……心痛吗?……这就对了……我每天……都是这么痛的……”
他猛地松开了手,看着我滑落在地,剧烈地咳嗽。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复杂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你会后悔的。”他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背影决绝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我知道,我们之间,再无转圜的可能。恨意已经深入骨髓,除了彼此毁灭,看不到第二条路。
第二章:坠楼
挖坟事件之后,我和江游清陷入了诡异的冷战。他不再高调地带着女人上新闻,我也减少了公开露面。但我们都知道,这平静底下是汹涌的暗流,是在酝酿下一次更激烈的爆发。
公司的一个重大项目出现了问题,我连续加班了好几个晚上,身心俱疲。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留在顶层办公室处理最后的文件,窗外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头痛欲裂,我走到窗边想透透气。巨大的落地窗映出我苍白憔悴的脸,和窗外模糊的世界。
就在我伸手准备关窗的那一刻,意外发生了。
脚下不知怎么一滑,或许是连日的疲惫让我眩晕,或许是地上被风吹落的文件让我失了平衡,又或许……我只是在那一刻,精神恍惚了一下。
身体失控地向后倒去,重重撞在并未完全关闭的窗户上。“哗啦——”一声巨响,玻璃碎裂,冰冷的雨点和狂风瞬间灌了进来。
失重感猛地攫住了我!
求生的本能让我徒劳地伸手乱抓,指尖似乎擦过了窗框,但湿滑和冲力让我根本无法抓住任何东西。
完了。
这是那一刻我脑中唯一的念头。
紧接着,是剧烈的撞击和无法形容的剧痛,从身体一侧疯狂蔓延开来,瞬间吞噬了我的所有意识。
黑暗降临。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来时,鼻尖萦绕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映入眼帘的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全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无处不痛。
小主,
幸运,或者说极其不幸的是,我并没有死。我从公司顶楼坠下,中途被楼下几层的遮阳棚缓冲了几下,最后摔在了绿化带的灌木丛里。多处骨折,内脏震伤,脑震荡,但捡回了一条命。
消息被封锁了,但该知道的人自然都知道。
我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像一具破碎的木偶。父母来看过我,哭了一场,又匆匆赶回公司处理因我受伤而引发的股价动荡。病房里大部分时间很安静,只有护士定时进来换药检查的细微声响。
疼痛和孤独日夜相伴。
我没想到江游清会来。
在我住院的第三天下午,他出现了。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身影挺拔,却莫名带着一丝僵硬的疲惫。他手里没有花,没有果篮,空着手,像是来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任务。
他走到我的病床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是他惯有的冷漠,但似乎又比平时复杂一些,掺杂了些别的东西,或许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挣扎?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仇恨在无声中流淌,比任何恶毒的语言都更伤人。
许久,他终于动了动薄唇,声音干涩,像是被迫念着毫不情愿的台词:“听说你坠楼了……我来看看。”
我扯了扯嘴角,喉咙干哑:“没死成,让你失望了。”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对我的尖锐感到不悦,但又强行压了下去。他移开目光,不再看我,转向窗外,侧脸线条冷硬。
“那天晚上……”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语气生硬得厉害,“我不该那样对你。虽然你做的事……不可原谅。但我的反应……过激了。”
这大概就是江游清式的道歉了。屈尊降贵,充满施舍意味,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毫无温度,甚至带着被逼迫的屈辱感。
我听着,心里一片冰凉,甚至想笑。看啊,就连道歉,我们都无法正常进行。
“哦?”我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嘲讽,“江总这是……在向我道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怕我死了,苏家跟你们江家彻底撕破脸,影响你们江氏的股价?”
他的下颌线骤然绷紧,猛地转回头,眼神里那点微弱的复杂瞬间被怒火取代。我的挑衅轻易地撕掉了他那层勉强的伪装。
“苏晚晴!”他压低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你别得寸进尺!”
“我得寸进尺?”我激动起来,挣扎着想坐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痛得我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渗出冷汗,“江游清!你把我变成全城的笑柄!你信那些莫须有的流言恨我入骨!现在跑来假惺惺地说什么反应过激?你滚!我不想看见你!”
我的情绪失控显然激怒了他,或者说,让他找到了一个发泄怒气的出口。他一步上前,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不想看见我?”他冷笑,眼底一片猩红,“你挖薇薇坟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不会看见我?!苏晚晴,你这种恶毒的女人,怎么就没摔死!”
恶毒的女人……没摔死……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我心口最痛的地方。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和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我用尽全身力气想挣脱他,另一只打着石膏的手胡乱地挥舞着:“对!我恶毒!我没摔死让你失望了!你滚!你给我滚出去!”
我们像两个失去理智的疯子,在充斥着药水味的病房里撕扯。他紧紧攥着我的手腕,我拼命挣扎,输液管被扯得剧烈摇晃。
混乱中,他似乎是想要制止我的疯狂,或者是想把我按回床上,猛地用力一推——
我的身体本就虚弱无力,全靠一股怒气支撑,被他这猝不及防的一推,整个人直接向后倒去!
腰侧重重地撞在了病床边那个金属质地的移动桌角上!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极的惨叫从我喉咙里迸发出来。
那一瞬间,尖锐的剧痛像高压电流一样窜遍全身,眼前猛地一黑,几乎让我再次晕厥过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耳朵里嗡嗡的轰鸣和我自己粗重痛苦的喘息。
我蜷缩起来,像一只被扔进沸水里的虾米,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眼泪生理性地疯狂涌出。
时间仿佛静止了。
刚才那场疯狂的争执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能感觉到,抓住我手腕的那只手猛地松开了。
头顶上方,传来江游清明显变得急促而混乱的呼吸声。
他僵在了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过了好几秒,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那带着难以置信的、几乎是破碎的的声音,迟疑地、干涩地响起:
“……你……为什么不躲?”
撞上桌角的那一下,虽然突然,但以他出手的力度和方向,如果我当时有余力、有心躲避,或许是可以避开要害的。至少,不至于撞得这么实在,这么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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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当时没有。
我非但没有躲,甚至在被他推开的那一刹那,我是迎着那股力道撞上去的。仿佛……仿佛就在等这一下。
剧痛稍微缓解了一点点,足以让我积聚起一丝力气。我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生理性的泪水和冷汗,脸色肯定苍白得像鬼。
但看着我面前这个第一次露出近乎失措表情的男人,看着他眼底那抹来不及掩饰的震惊和……一丝慌乱,我竟然缓缓地、缓缓地扯开了一个笑容。
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带着极致疯狂、绝望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痛快的笑容。
我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声音因为极致的疼痛而气若游丝,却清晰无比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死寂的空气里:
“因为……是你啊。”
因为是你推的我。
因为我知道是你。
所以,我不躲。
我就要看看,这一下撞上去,到底有多痛。我就要让你看着,你是如何再一次亲手伤了我。
我就要用我的痛,来烙你的眼,拷问你的心!
江游清瞳孔骤然缩紧,像是被我这句轻飘飘的话烫伤了一样,猛地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脸上血色尽褪,那双总是盛满厌恶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彻底的错愕、茫然,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震动。
他看着我痛得蜷缩颤抖的样子,看着我那惨烈却又带着诡异笑容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空气死寂。
只剩下我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喘息声。
他站在那儿,像一座瞬间被风化的石雕。